【叶蓝】上错花轿嫁对郎(12)

12

 

七月流火,月朗风清。近来蓝河忽对合围之术通了窍门,常要拉着侯爷切磋两盘。叶母见他二人一用过晚饭就急着回屋,心中不住偷乐,哪里知道两人是在黑白局中“水乳交融”。

 

又是一晚闲敲棋子,窗棂下灯花灼灼,两人因着一角死活未分,正打结厮杀,忽有仆从来报:“少爷,少夫人,出大事了!——”

 

叶修忽然竖起根食指:“嘘,别说话,就是阎王索命也得等着。倘我这一局输给你们少夫人,这面子谁给我补?”

 

那仆从来时匆忙,现下不住急喘,脸涨得通红,一口气还没匀过来,正欲讲话,忽被一笑声打断:“真是罕见,莫笑贤弟也有落败的时候?倒不如愚兄帮衬一二,可好?”

 

蓝河一抬头,倏忽一惊。院内不知何时灯火大亮,一群青甲影卫手擎火炬,火舌风中曳曳,烈若红莲。有一人手背身后,以这沉沉夜色中人间星海为景,悠闲踱来。

 

来人一身交领丝织锦袍,其色灰如暮云,腰间缚有玄色玉带,极尽华贵之相。及至近处,那一张脸于灯火下渐次清晰:眉锋若寒枝,眸锐如黛石,面上似笑而非笑,唇角携一抹冷意,直看得人心底发凉。

 

饶是一贯处变不惊的叶修,现下亦匆忙起身:“臣……”话未说完,被那人伸手打断:“原定今夜来拜望叶丞相,不想才至叶府,却见丞相院内灯火俱歇。我等晚辈也不敢打扰,便索性绕来叶贤弟庭中叙旧。如此叨扰,还望贤弟恕罪。”

 

言毕,那人瞧着蓝河,眸中映出的火炬光亮几次明灭,方道:“如若愚兄料想的不错,这位便是贤内吧?”接着,便朝蓝河一拱手,“不才姓董,表字遥峻,乃二皇子殿内清客。久闻楚庭棋仙颜如舜华,今日一见,果如仙子坠凡,叶弟好有福气!”

 

蓝河听毕,谦虚笑笑,心中正对回应措辞打稿,忽见叶修一伸手将他揽至身后:“拙荆生性羞涩,见识短浅,恐叫董兄见笑。董兄要来,怎不早知会叶某,叶某定当扫榻以迎。此时夜阑,恐无好酒好菜招待,雪儿,”他偏头跟蓝河说,“把库里那坛金香琼取来,再叫后厨立刻备下酒菜,我今夜定要与董兄畅饮一番。”

 

蓝河出了书斋,瞥过院内森森影卫,火星在夜色中粲然,他心头疑窦愈重:何人,何事,何等内情,需如此阵仗,又夜临叶府,还叫叶修一旋身把自己支开?

 

后厨领了命令,即刻开灶准备,凉菜小炒不一刻纷至沓来。反是蓝河站在地窖边上,看着脚边那坛金香琼没了主意:叶修明显不想他参与,那这酒送是不送?若换了别人去送,他参与不得的事,下人岂不更不敢沾?

 

左思右想,他只希望那两人还没谈到关键处,抱起酒坛就往回走。哪知到了膳堂门口,他被守门两兵长枪一交挡住了去路。

 

“里面商谈国事,闲杂人等概不得入内。”

 

嘿,这话,这是我家,怎么我还进不得了!蓝河杏眼一瞪,气上心头,还没发作,只见雕花木门从里被打开:“一群不长眼的东西!”

 

那两个无名小卒慌忙跪下,只见那名董姓清客大发雷霆:“也不睁大狗眼看看清楚!光禄寺卿岂是你们能拦!”眼见着董遥峻抬脚要踢,蓝河正欲拦,只见叶修听见动静,自内间步来,温言相劝:“兄何出此言?我倒见董兄手下思虑周全,雪儿即已罢官,便不该沾惹朝中事……”

 

“贤弟,何须谦虚过甚!喻学士才藻举世无双,我嘉宣前后十年恐无人能出其右。椟贮不减珠辉,黄沙难掩真金,这点道理,就是我等愚劣也知晓,更何况贤弟呢!”言毕,亲亲热热揽过蓝河肩膀,就要请他进屋,“在不在朝,为不为官,哪里就成了共商国事的门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乃是天下志士的抱负。弟媳见我这番拙论,可有可取之处?”

 

明里一通软话,把蓝河好夸,手上却微微用力,就要把蓝河揽进屋中。蓝河正觉古怪,恰逢叶修出手环过他腰,把他护在怀里:“董兄实在过誉了,雪儿现下也不过是叶家儿媳,”叶修这样说着,面不改色地讲了句叶母的名言,“为人妇就该守妇道,你我兄弟二人闲话,怎好叫他一旁多嘴?”

 

那清客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叶弟,莫非贤内看不起我?”

 

“怎敢,只是雪儿体虚,我看时辰不早……”

 

“哦,”董遥峻状似恍然大悟,“瞧我这脑袋,现在才明白:叶弟这是待价藏珠啊。”

 

两厢各自静默片刻,蓝河见气氛越发紧张,抬眸看叶修,叶修亦回眸看他,这才用手摸摸他肚子:“饿不饿?”

 

原本不饿的,奈何一桌好酒好菜就在眼前摆着,光闻就口水直流。蓝河仔细想想,答:“好像有一点。”

 

“那就坐我身边一块吃点吧,”末了小声道,“多吃菜。”

 

这是让他只吃东西别出声了。那董遥峻复才喜笑颜开。三人沿桌坐下,蓝河夹着小黄花鱼,低头专心对付鱼刺。又听见对面那不速之客拿腔拿调,全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见贤弟与弟媳,一对花月璧人,好羡煞人也……”

 

蓝河戳着鱼肉,心头闷闷不乐:好好的星罗阵,下到正酣被人打断便罢,又大半夜不叫人睡觉,跑来白吃白喝!真真叫人气恼!

 

他便去夹蓑衣黄瓜,力争不给对面留一口。叶修在旁边拿筷子帮他:“叶某逮奉圣朝,今日所有,俱赖 Sheng上英明。”

 

“难得贤弟忠心一片。”对面拈着酒杯,“只是饮水思源,贤弟今日甘醴若此,可也想过 Sheng 上苦心?”

 

蓝河的筷子动得更快了,心中默念:讲了半天还是迂回婉转,净耽误人睡觉!难道四书五经都是教人打太极的不成?

 

那董遥峻这才缓缓道:“Sheng上仁厚礼贤,为国为民忧劳半生,而今就要位列仙班,永享瑶池安宁,可天下不能无主。不知……叶姓对此有何考量?”

 

蓝河终于明白,二皇子为何深夜派人潜入叶府……原来是要打探口风。

 

至此,他心里越发不待见这二皇子派来的门下客。且不说他一颗心早就和三皇子系一条船上,单说要招才纳贤,这二皇子举动未免太没诚意了点:大半夜不请自来,又扰人满庭清净,不求他三顾茅庐,怎么也得礼贤下士吧!

 

奈何眼前人赶又赶不走,蓝河只得给自己满上两大杯,啜酒吃菜。金香琼甘洌爽口,毫不辣人。两杯下肚,他便面色红润,似是微醺。眼中灯色融如琥珀,叶修的身影便越发朦胧。那厢气定神闲,正专心给他剥毛豆,头都没抬:“叶某人微望轻,哪里有资格谈论储君人选;又德薄才鲜,窥探不出圣上属意。想来 Sheng上英明,胸中一定自有安排。”

 

“可君侧常有小人,为着自己Dang 派利益造谣生事,以障龙目,”董遥峻忽然急了,“只怕,Sheng上的决策也不一定尽善尽美。”

 

“叶某方才说了,匠门弃材之质,岂敢于国事上陈己管见,唯有忠不违君,不论龙位上是谁,都定当忠心耿耿,万死以赴。”

 

哪知董遥峻哼笑一声:“叶弟该知道,唯明君圣主方可治海晏河清。太子自幼薄命多衰,靠吃斋念佛才延喘至今;三皇子太不成体统,成日围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毫无真龙之相。这把椅子到底应该谁来坐,叶弟……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他见叶修半晌没有答话,眯起了眼:“叶弟同我在这拐弯抹角,只怕是心中已有主意了吧?早就听闻贤弟同燕姝公主关系甚密,看来……”

 

“董兄说笑了,”叶修轻声打断他,抬头与他对视,“叶某所言既是心中所想。”

 

那董清客猛喝了几口酒,忽转向蓝河:“弟媳,你才识过人,令堂又身居相位,一定能明白……”

 

“啊?”蓝河眼中,那人影晃成两个,弄得他更加心烦意乱,“我不懂啊?我又不当官。”

 

叶修憋着笑。

 

董遥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捋顺气:“令堂或许还没同贤弟媳谈过,但眼下合该另谋新主……”

 

蓝河一歪头,回呛:“你急什么啊? Huang 上还好好的,你说这话也不怕遭雷劈?”

 

叶修捂着嘴,赶紧转头,肩膀一耸一耸,笑得乱颤。

 

那董遥峻急喘几口气,终于顺过气来:“不才自然不敢犯上作乱,亦是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只眼下,我这贤弟转不过脑筋,弟媳,你最明事理,还该多劝劝……”

 

蓝河接嘴道:“哦,我们家都听他的。”

 

叶修越发笑得红光满面,蓝河还不明所以,正跟着瞎开心,忽然听那董遥峻厉声一喝:“叶修、莫要耍弄我!”

 

叶修倏忽止住笑意:“愚弟不敢。”

 

“我最后一遍提醒你,”那董遥峻终于收起一脸假笑,面皮下冰山渐次露出“良禽择佳木而栖。”

 

叶修垂眉,淡然答道:“叶某一介燕雀,不知鸿鹄之志,更非良禽。实望董兄另选贤臣。”

 

“好……”清客不住点头,“很好!”

 

说时迟那时快,董遥峻手中玉杯登时爆裂,一时琼浆溅射,碎玉敲冰,宛如一声信号,侍卫破门而入,手中利器寒光大亮,俱指叶修。

 

如此场景,叶修本镇定自若。孰料,他反被身边人那变化一惊。蓝河按捺不住,身影迅如疾风,还不待叶修出声阻拦,他手中已是一柄月白软剑,锋芒毕露:“怎么,谈不拢还想灭口?谁给你的狗胆,来叶府上撒野!你难道以为右丞相尸位素餐?”

 

那董遥峻似乎也万万没想到这一出,看着眼前那一点精光,瞠目结舌。蓝河憋了半肚子气,又混着半肚子酒,还在发酒疯:“就是天 Huang 老子也得看丞相三分面子!你倒是贼胆包天,敢带兵带卒上门找事!你以为叶府没人了?我就是今日血溅当场,也能脏了你的缁衣!”

 

董遥峻愣了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啊,既然要打开天窗,我们不妨一次把话说全了!”说着,他一撩衣袍起身,“岭南蓝氏,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本想为你我双方做个两全之策,现下是你逼我的!是由我亲向 Sheng 上揭发你四族欺君之罪,继而祸连九族,还是答应在 Sheng 上驾崩之后,随我 Dang 派捧表迎立,坐享无穷富贵……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言毕,董遥峻大踏步走出膳厅。青甲影卫登时护在他左右,一行人如鬼影般悄然没入夜深处。蓝河怔了好一会,才忽然反应过来:“威胁我……他威胁我?!”

 

他就要冲过去:“我平生最恨人威胁!有本事别走,当什么缩头乌龟!过来堂堂正正打一架啊!”

 

叶修忙抱住他的腰:“好了,小祖宗,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闹腾,不是说好了你不讲话吗……”

 

“这是我的错吗?!”蓝河简直要跳起来,“都叫人拿刀架到你脖子上了!我还能忍着?一个蠢奴才,也敢狗仗人势!”

 

叶修微不可察轻叹一声,莫名有些高兴他这样护短:“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蓝河两颊酡红,杏眼闪着酒光:“嗯?”

 

“刚才那个可不是奴才……”叶修缓缓道,“那是二皇子本人。”

 

“……”

 

蓝河瞬间僵硬了,叶修看他这样,又忍不住要笑:“二皇子姓苏名沐荇,字遥峻。”

 

好半晌,蓝河才结结巴巴道:“他、他不是说,他姓董……”

 

叶修摇头又叹气:“蘇字底下有鱼禾。常言道‘鱼米为食,天下重之’,你看是不是个董字?”

 

蓝河哑然半晌,骤然萎靡下来,愁眉苦脸地拽叶修袖子:“对、对不起……”他左右四顾,“我们收拾细软,赶紧带上爹娘一块跑路吧……”

 

“没那么夸张,”叶修安抚他,“就像你说的,右丞相位高权重, Huang 上尚还以礼相待,更何况他。我听他方才那番话,是指望我说服咱爹,拥他登 Ji 罢了。”

 

蓝河满面茫然:“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道理,你放心便好。只是……”他尾音低沉下来,捧过蓝河面颊,同他额贴着额,“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情绪起伏总是特别大?”

 

“我?我才没有!是那个破皇子先拔刀相向!”

 

蓝河皮肉发红,带些不自然的灼热。叶修同他轻轻擦蹭着鼻尖,眸里被灯火揉进一片温柔碎光:“话是如此,但平时你绝不可能有这么大反应……”

 

这一声低吟类同蛊惑,蓝河忽然觉得腰腿酸软,身上越发烧烫,似有酒液流遍四肢百骸:“我、我是喝多了……”

 

叶修见他一脸无措,像是很拿他没办法,轻笑起来:“你在什么时候容易情绪起伏……你自己没察觉吗?”

 

这一句低喃吐在蓝河耳畔,霎时引来某种情潮泄洪般迸发而出。他眼前陡然昏暗,不知是房内灯火被人吹熄,还是是自己意识渐沉。四周无依无靠,唯能感觉到侯爷拥他入怀,嗫咬着他耳垂:“……小蓝,你发Qing了。”

 

 

 

 

蓝河:来啊!正面刚啊!怕你哦!

叶修:蓝哥,算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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