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上错花轿嫁对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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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麦天清润,夏景舒长。掐指细算一番,扮做喻兄入京代嫁,竟已过了三月光阴。蓝河越发习惯在叶府的生活,连带用着侯爷的书斋也无比自在。最初那点拘束早去无踪影,一有空闲,他便前来翻赏字画,偶尔听侯爷讲些金石间的故事,比茶楼听书更为有趣。

 

那日他抱着账本,正步至书房,忽见侯爷桌上铺开一卷长绢,说来奇怪,竟以一枚银锭为镇纸。画上淡墨做柳,风中依依,柳下正一公子,神意潇洒,衣袂翩跹,乘一匹快马,手握缰绳,做离去之态。

 

那背景时节鲜明,正逢乳燕低徊,春深似海。骏马奔驰间,竟好似踏燕欲飞,栩栩如生。绢上并无署款印玺,连人物并背景都非新作,唯一旁题诗墨迹尚湿,诗云:

 

静如松生空谷,动比凤翥龙翔。

 

素若春梅绽雪,神似月射寒江。

 

仙袂乍飘兮,闻麝兰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铿锵。

 

怎知生于何地,来自何处,去向何方?

 

蓝河望着画上美景佳人,怔了好一会,总觉此景此作似曾相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什么线索。此画兼工带写,却又不似翰林院手笔,题诗字迹他倒是眼熟,如此松雪笔意,不是侯爷的还能是谁?

 

他指尖摩挲过画上人影,半晌摇摇脑袋,咽下满肚问号。

 

用晚饭时,叶修见他心不在焉,边给他夹鱼边问:“小脑瓜又想什么呢?”

 

蓝河迷瞪着,嘴里含糊应两声,却夹了好几次夹不起菜,直把鱼肉都捣成了碎末。

 

入夜后翻来覆去,闭上眼睛也觉画上情景历历在目。本睡不着,忽然身侧檀香气渐重,有如一帖安神散,蓝河只觉意识渐渐模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阖上双眸,他便觉身体飘飘然轻如鸿羽,直飞上九重天。身侧云雾缭绕,他向下看去,正见一派人间烟火繁盛,那竟是岭南,他的故乡。

 

街上人声鼎沸,往来行人客商络绎不绝。货药,卖卦,探搏,纸画,终日居此,不觉抵暮。酒肆间纷纷扰扰,他本该眼花缭乱,却不由自主,目光锁在一人身上。

 

那人玄衣敞怀,两手空空,哼着小曲自在坐在面摊上。墨发要束不束,无冠无钗,布条一挽了事;衣着简陋,身上透出三分穷酸。幸而这面摊也不是缚彩酒楼,厨子并不赶他。他要上胡饼虾蕈,自顾自稀里哗啦吃得喷香。

 

叶修实在是饿,大口嚼着饼,连茶水也顾不上喝一口。那筵前唱歌的妓女礼客见他俊眉修目,不请自来,在他桌边唱着新声。胡柳一曲毕,叶修头都没抬一下。

 

礼客钱物不得便罢,竟连叶修目光都没捞着一寸,气得拂袖而去。隔壁为酒客换汤的焌糟笑话她:“早跟你说了,别往小白脸前凑热闹,你还得倒贴他钱呢!”

 

“小白脸”闻言心中发笑,仍悠哉吃饼。

 

他不找事,事来找他。正闷头喝汤,忽然桌上被人一拍,茶碗中水都被震出:“贤弟一个人啊?”

 

他一抬头,面前正一壮汉,衣物油腻,满脸横肉堆起谄媚的笑:“我见贤弟这面相,以后定要大富大贵!罗某今日一见如故,欲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一旁小弟帮衬着:“这位哥好是运气,我们罗汉爷竟要与您拜把子,您可偷着乐吧!”

 

叶修淡淡扫了一眼,低头两口喝完面汤,付了账就要走人。

 

“既是兄弟,当然有福同享!”那壮汉忽然把叶修肩一揽,力道似要把叶修肩骨拍碎,“我这一批南海来的珠子,倒有几只要赠与贤弟,你转手便可换上黄金万两!不必谢你罗哥,我只要你几两银子……”

 

叶修不动声色缩骨避开,已要扬长而去:“没钱。”

 

哪知那壮汉登时眉头一蹙,即刻掀桌砸碗:“爷爷给你面子,不要也罢!你怕是不知道爷爷的名头!”

 

叶修怎么也没料到,现在撒暂都如此嚣张。一偏头看到不远处还有帮手,心里猜测,这或是吃了酒拿他打赌,一时脸上下不来,恼羞成怒。他不想暴露身份,只好以退为进道:“小弟客囊萧索,实在没几两碎银……”旋即掏出一把,要往那壮汉手里塞,“刚才不知道哥哥来历,冒犯了,这些拿来孝敬哥哥……”那壮汉方才转怒为喜,两人手正要触上,角落处突来一道银光!

 

叶修灵敏一躲,那壮汉粗手却被砸个正着,当即痛喊一声,捂住腕骨:“哪个敢打爷爷!”

 

那银光原是枚官锭,面摊外,一人长身玉立:“这么点银子,可够您喝两盅?我这还有钱,要么?”

 

只见面摊外一年轻公子,青衫飘逸,玉带束腰,面上纱笠遮住面容,语调淡然,全然不把几人放在眼中。那几个帮手见是个弱不经风的公子哥,反先哈哈大笑嘲讽起来,一拥而上,就要拿拳脚给点教训。

 

公子看着纤弱,谁知深藏不露。抓过一旁桌上筷筒,一把竹筷尽数射出。筷化箭雨,四散而去,次次擦着那几人臂膀掠过。疾风割衣,却又不伤发肤,根根竹筷稳扎入地,筷尾还在犹自震动,功夫可见一斑。

 

那伙人也终于意识到不对,才刹住脚,其中一个像是想起什么,和同伙匆匆耳语:“你看他那佩剑……好像岭南蓝氏!……”几人不知又在嘀咕什么,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径脚底抹油了。

 

青衫公子上前来捡起那官锭,抛玩两下,欲交给叶修:“方才那帮闲汉仗着身强力壮,一向强买强卖。官府抓过几次,却也只能按律法打几板子了事……听兄口音,该是外乡客,来我楚庭还未赏胜景,反先见了笑话,一点薄礼聊表歉意,还望笑纳。”

 

叶修也不客气,接了那官锭,在手中把玩:“我听贤弟的口气,治理不效还是您家罪过,敢问令尊可是地方父母官?”

 

那小公子竟没料到被人一下戳穿,左坦白也不是,右谎骗也不是,支支吾吾,忽然无措起来,方才那点凌云气势烟消云散,只剩绞着袖口,叫叶修看得眼底带笑。

 

他不再难为小公子,把那官锭连着碎银收入囊中:“相识一场,就是缘分,贤弟若不嫌弃,愚兄愿做东,你我寻处茶楼闲话一番,可好?”

 

小公子复又欢喜起来,连声道好。未谙世事与人无防,只懂仗剑俠情,叶修看着他单纯模样,眉梢挂上三分暖意,和小公子牵一匹白马,并肩走上街头。

 

街上喧嚷如潮,片刻前那点热闹像滴水入海,瞬间了无踪迹。叶修见他习武,有意指点:“方才见贤弟一手筷雨使得利落……”

 

小公子谦逊道:“蒙兄抬举,我也是三脚猫之流……”

 

“是了,功夫还不到位。”

 

小公子全然没料到这后一句,自谦的话头噎在喉口,被呛个不住。叶修给他拍拍背,又笑道:“竹筷扎地不深,是内力不足。功夫若够,筷筒一抛便能制敌。”

 

小公子听着似有玄机,但又将信将疑:“敢请贤兄指教一番?”

 

叶修听毕,从囊中复取出碎银,还没等小公子看清,就已一掌掷出。那碎银去如流星,纷纷击上一旁酒楼金质檐角,一时间铿锵作响,音质清越嘹亮,竟压过楼内琴筝鸣和,引得行人惊奇,引颈寻找乐声来处。只说电光火石快如弦断,碎银霎时又飞至小公子眼前,直逼面门。

 

叶修出手接下,五指间稳稳锢住银粒,唯有一阵劲风吹起小公子面前薄纱,但见清幼玉颜满是惊讶与艳羡。

 

蓝河过了许久才稳住心神,声音犹带微颤:“贤兄好功夫……竟是我班门弄斧了!”

 

叶修优哉游哉收回了手,目光仍锁在他身上:“我非班门,你又何来弄斧之说?”

 

话语间,两人已至一处小巷。蓝河正想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全身警戒,两人竟被一群氓徒包围。

 

“大哥、就那个穿青衣的!”那姓罗的闲汉不知从哪寻来的靠山,腰圆膀阔,立在跟前竟能遮住日头:“好……我管你是哪家富贵!在金霸王地盘上,就别想撒野!”

 

蓝河手探向腰间细剑,剑身才显一寸,便见银光大亮,焕如日照春雪:“几日不打,你们还不知王法了!我今天……唔!”

 

剩下的话没说完,和着银剑一齐被撞回去。蓝河被人拦腰抱上马,叶修两腿一夹马腹,厉喝一声:“驾!”

 

名驹两蹄高昂,尖声嘶鸣,杀出一条路,卷起滚滚黄尘。那金霸王带着一众手下,在后穷追不舍:“打不过就想跑?有本事别溜!”

 

蓝河靠在叶修怀中,几番挣扎:“贤兄武学高超,惧他作甚!我们何不迎战!”

 

叶修搂紧他:“那几人还远不到我出手的价钱!”言毕,朝身后一喊,“什么金霸王,我看该是个黄王八!”

 

身后那莽汉气得哇哇乱叫,一杆标枪直朝叶修后背飞来。还未等蓝河出声提醒,叶修攥着他腰间佩剑,抬鞘一挡,那枪便被弹回。兵器相撞力道之大,竟震得蓝河腰侧生疼。

 

蓝河不知,叶修只怕一出手内力太过深厚,引人注意。后面那群壮汉久追不上,距离越拉越大,渐渐竟只能听见些污言秽语骂街声。叶修在他耳侧说话,吐息滚烫,迎面疾风却又裹挟凉意,激得蓝河颊侧一阵冷暖交错:“我刚来楚庭,还未曾游玩。贤弟何不趁此韶光,陪我这外乡人一览岭南山水?”

 

语毕,胯下名驹似有灵识,竟渐奔渐缓,后至沿途信步徐行。

 

雨余山自黛,烟尽岛如蓝,岭南绝色融入天光湖流之中,溢于风涌苍翠之间,春色满目,难尽收眼底。蓝河也许久不曾踏青,一时兴上心头,竟主动牵起缰绳,为叶修介绍起来。这一处停云楼台,那一处绛仙亭轩,一路且逛且走,竟成了春游。

 

两人同马而行,不觉间已贴如胶漆。身边忽有乳燕飞过,曳出一长道黛影,耳畔迤逦不歇。蓝河抬手,像在触摸空气:“我说身上这样黏,这天怕要下雨。”

 

“呦,那可不巧,”叶修说,“我一会还得搭船赶路,不知今日船能否起碇。”

 

蓝河回头,声音带些惋惜:“贤兄要走了?”

 

“自然,”叶修道,“异乡漂泊客,飞絮转无根。”但觉蓝河隐有不舍,又言道,“幸在江湖之大能遇知己二三,今日多谢贤弟搭救之义,携游之情。”

 

蓝河缓声道:“贤兄何出此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弟也不过见与贤兄有缘,共路一段。”他复又牵紧缰绳,“既是流云客身,弟也不好勉强,唯望贤兄此去一帆风顺。”他喝一声,“驾!”那马儿转了个向,飞驰起来,向渡口奔去。

 

未行不久,已见流光织银。广府多水,杨柳风柔情蜜意,吹起河面层层觳纹。叶修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好山好水,蓝河忽然手上一软,腿也没了力气,那马儿不知何故,嘶鸣两声,鼻腔出两下气,沿河不住彳亍。

 

碧树展尽黄金缕,穿帘海燕双飞去。风过处吹来阵阵兰草幽香,叶修心头一动,敏锐觉察到异样:“你……”

 

蓝河目光散漫,浑身虚软,望着他兀自重复:“我……”话尾化作拉不断的糖丝,又甜又黏人。他似要推叶修,手才触上对方胸膛,又如贴上磁石,好像被吸住一般,两人越推,反而距离越近。方才疾驰时紧拥的姿态,现下竟变得万分暧昧。薄纱隔不住呼吸交融,雾帘内里,一双杏眼眨动,望向叶修,似毫不清楚现况。

 

叶修心中警铃一响,方才见这孩子出手迅敏,不是埃尔法也该是贝塔,何曾想过对方竟是这样性别。当下目光四顾,所幸河岸两侧人烟罕至,此时唯他二人。蓝河隐隐觉出自己身体有恙,却又不清楚缘由,不安地在叶修怀里挣动,呼吸越发急促,肤白如雪,又染上一层枫红。

 

“你不知道自己……?”叶修勉力压住自己檀香逸散,拼命收敛心神,“你……是初潮?”

 

“嗯?……”小公子喃喃着,像全然不懂他所言何物,“初潮……是什么?”

 

麻烦了,怀中人不谙Xing事,竟是一张白纸。叶修一联系,方才明白是自己身上气味过浓,两人又贴靠太近,才引得这小公子性别乍现。眼见境况愈演愈糟,他又不敢放任不管,无法,只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今日一遇可知我与贤弟有缘……愚兄无他可赠……”他拂开小公子颈后纱帘,果见那处皮肤鲜红,Xing腺在皮肉后微微弹动,“……失礼了。”

 

“啊……”蓝河仰颈,似欲喊叫,半晌喉间竟无一点声响。一阵Kuai意直逼脑后,沿脊椎四散炸开。说来也怪,这一激后,方才身上那股莫名Yang意竟去了大半,蓝河隐觉股间一片滑Ni,不禁微微蹭动。叶修掐了一下他的腰:“别乱动。”

 

蓝河不知所以然,皱眉困惑问着:“我怎么了……?”

 

“……你病了,”叶修像是个被孩子追问“我从哪来”的大人,一时间哑然失笑,“我在帮你治病。”他那模样言之凿凿,叫人怀疑不得。

 

面前这小公子回去后,大抵便会知道初潮为何物。或许会恼怒怨他轻薄若此,又或许会感激谢他强忍住标记冲动,只轻舔几口帮助纾解……也罢,全无妨碍。天地之大,不知明日两人将身处何处,会面亦遥遥无期。

 

言语间已见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柳枝依依如不舍,叶修即在柳下下马。

 

“……我与贤弟之间,便不做那些十里长亭送别了罢。”他是埃尔法,实怕再影响了这小公子,只好在此道别,“贤弟归家后定要寻个郎中,一定仔细瞧瞧……愚兄今日所游甚快,还要同贤弟做个无醴之交。但愿人长久,红尘聚还散。”

 

“……好说,”蓝河不疑有他,握绳欲离,“我与贤兄亦无需那些儿女柔态,贤兄沿此河道一路往下,不远便能看到渡口。我预祝贤兄鹏程万里。”

 

蓝河正要离去,忽然被叶修拉住辔头:“这一别……不知何日相逢……不知,贤弟可愿告知名姓?”

 

蓝河闻言,一个没忍住,噗地绽开笑颜。面前纱帘一掀,一双艳丽杏眸打量着叶修,眼角眉梢满是古灵精怪:“我还没问贤兄名号……兄倒还问起我来了?”蓝河探手,忽然在叶修唇边拈住什么,轻轻一撕,“面具都翘起皮了也没察觉?从你易容进城我就看着你,原以为你要干什么坏事……”他尾音渐消,“既然你对我楚庭无害,你为何易容,我也不多过问了。想来江湖之大,人人自有其难处。”

 

叶修脸上的仿人皮面具被揭去一片,露出的原本肤色,竟比之面具更显白皙。小公子拂去他额前碎发,最后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面具这样眉清目秀,不知本人长得如何?细皮嫩肉的,可莫叫贼人逮了去!”

 

言毕,直起腰一握缰绳,纱帘已重又放回,公子潇洒如谪仙,身侧乳燕缭绕,乘马飞离,不知去向何方。

 

叶修摸着自己被人轻拧过的脸蛋,半晌笑意渐盛。

 

他甫一进城就被人跟,怎会不知?对方要来打探他易容,亦不难料到。被人出手解围与同游赏春故而意料之外,亦在情理之中,唯最后这一举,实叫他惊讶意外……他竟被人调戏了。

 

两人势同雀与蝉,怎可预料谁的追捕在前在后?金乌西沉处,水面红艳如滚焰,小公子渐行渐远,最后化为视野中苍色一点,叶修仍舍不得移去目光。

 

 

 

蓝河呼吸渐渐急促,半晌急喘一阵,猛地睁开了眼——原来是一场清明旧梦。神识归窍,他犹自喘息着,窗下红烛未剪,光辉暗淡。夜深忽梦少年往事,他一时心间万般情绪迂回百转,竟不知如何倾吐,难回过神来。

 

捞他出来的是一双有力臂膀,他被人揉进怀中。叶修像是熟睡中刚醒,嗓音沙哑又低沉:“做噩梦了?”

 

一灯如豆,隐隐照出叶修黛色眼眸。蓝河望着枕边人眼中的温柔,不知何故,就想轻吻上去。

 

“没有,”蓝河回他,“只是想起些故人故事。”

 

耳畔传来衣料擦蹭被褥的声响。叶修转了个身,唇贴在他额上喃喃,怕他思友思乡,小声哄着:“故人可还在?”

 

蓝河看着他,轻轻点头:“在……”

 

就在我身边。

 

 

 

 第12

 

 

 

 

 

 

等等、我已经这么久没更新了吗?????

 

马上就能标记了不要急!

 

最早写上错就是为了梨雨论武,沙场骑射,楸枰对弈和春雪踏燕四个场景,现在都全啦!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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