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蓝溪奇遇

人间仙境是假,世外桃源是真。且说自大山深处,竟真有一处烟火与世隔绝,人行车马往来却不得入,是谓蓝雨村。

 

天下妙事竟不止于此,蓝雨村更有一大奇观:全村都是男人。都是男人,如何绵延香火?要说此地灵山秀水,再有什么奇事,您诸位看官也无需讶异:男人中有一类人,竟能生育。

 

只可惜,再能生育,爷们终究不是嫩滴滴美娇娘。偶有鸡林之贾往来贸易,卖的最脱手的,还要数春宫图册。更有甚者,索性放下痴念,一心向佛。到此,列位需知,蓝雨村正有三大土特产:单身汉,gay佬,以及和尚。

 

花开一甲子,六十年前似乎还有仙女不慎在这处走失。村里来个姑娘可是大事,这事便被奉为传说,录在志中。书中详尽描写那仙子美貌:柔情绰态,芳泽无加,铅华不御,飘忽若神。因而族中志也成了单身汉们最喜翻阅的书本之一,尤其是描写仙女那两页,总是被揉黑翻烂。村长每日鸡鸣即起,忙完一天族中事,晚上还得修补书页。

 

村长一族即为蓝姓,现下这位小村长单名河字,容颜俊俏。每日补完书页,即对镜自盼:我这么帅,妹子一定都会喜欢我!睡前照例在族中各长老牌位前祷告:列祖列宗保佑,一定叫蓝河娶个妹儿回来!

 

常言道甲子一轮回,六十年如白驹过隙,正又是传说中仙子下凡日。近日蓝河每插完秧,都会在泥地里插着腰,俯视自己这一片天下:你们可得好好长,等我娶个仙儿回来,就叫她看看蓝哥有多能干!

 

无巧不成书。就此日,蓝村长正要往喻管事家去,忽见天边银光一闪,有一人影,执伞曳裙而下,正落入不远处他的田间。蓝河赶去一看,好家伙,小半片秧苗叫人毁祸。再凑近一瞧,却见泥地间正躺了一人:华服金钗,奇装旷世,果非凡俗!只可惜污泥满脸,难看清面貌。蓝河在秧田边双手合十,朝天深深拜了几拜:“苍天有眼,真叫我等来个神仙姐姐!”继而努力把人背回家中,这厢不在话下。

 

仙子虽玉体自洁,染了凡间尘泥果然还得料理。蓝河清水沾帕,帮人拭净面容,只见: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高鼻深目,俊美无俦。心下忖度:原来姑娘和男人长得也差不多!及至要替人更衣,又犯了难:这,这要是人家误会了自己,可如何是好?只得戴上手套,蒙上眼罩,全程默念色即是空,帮人更了新衣。

 

叶修幽幽转醒,正见一双明亮眼眸望着自己,热情如火。

 

蓝河穿上最好的衣服,力争让仙女对自己一见钟情:“妹儿醒了,口渴吗?先喝点水吧。”继而殷勤万分,亲自捧杯。叶修口干舌燥,讲不出话,只得先饮一口,味道怪怪的,再一瞧,蜂蜜水。

 

“好喝不?这可是我们村最好的东西。”

 

叶修咂咂嘴,只觉酸涩非常。想来这村子也穷得可以。

 

“妹儿打哪来,往何处去?”不等叶修开口,蓝河先一把捂住他的嘴,“不必说了,天机不可泄露,定是在天上闲逛,一不小心失了足!”

 

叶修中了软骨散,现在推他也推不得。正欲为自己的性别辩解,忽而房外有人在喊:“老蓝!听说你家来仙女了?”

 

蓝河赶忙把帘帷放下,藏住叶修,生怕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捣乱:“干什么干什么,人还没醒呢!”

 

“老蓝,真是姑娘啊?”

 

“那可不,裙钗首饰样样俱在!”

 

“这可不好说,村西头的吴羽策也穿裙子。”

 

“胡说八道!我会分不清男人女人吗?就那水灵模样,谁都看不走眼!”

 

“那万一是个男的,怎么办啊?”

 

“男的,那有什么好稀罕的,不怎么办呗。”

 

叶修松一口气。

 

“脱光了送给黄屠户,看他猎熊猎虎的时候还缺不缺诱饵。”

 

叶修:“……”

 

蓝河与人又交谈几句,回来了,只见叶修浑身无力,面色发白。仔细思来,与那“柔情绰态,芳泽无加,铅华不御,飘忽若神”别无二致,当下更坚定了仙女的身份:“妹儿要是没处去,就先在你蓝哥这住着。”

 

叶修:“呃……”

 

“不!不必说了!大恩不言谢!行善不留名!你恩公姓蓝名河!”

 

“我……”

 

“别!真的不用以身相许!蓝哥岂是那等贪财好色之徒!”

 

“不……”

 

“既是这样,蓝哥也不推辞了,倒显得我薄情寡义,我一定对你负责!”蓝河握着他的手,“咱家账都归你管,在过门之前我绝不碰你,成亲时一定要最好的!妹儿你说好不好?”

 

左右现在没饭吃,外面追兵满天飞,叶修正好在这躲着落脚。

 

“好。”

 

“嗯?”蓝河困惑,“妹一定是累了,声音都粗哑得很。”

 

叶修赶紧捏着嗓子:“好~多谢恩公~”

 

蓝河面上一红:“妹儿可有名姓?”

 

“小女子名唤叶修——呃、秀,秀秀。”

 

“叶秀秀?好名字,好名字!”

 

其实蓝河根本不认几个字。这倒罢了,庄稼人老实好骗,故事才得以进展。

 

 

 

叶修此次死里逃生,多亏了缩骨易装。他假扮燕姝公主才逃出京城,不巧路上又遭贼人暗算,行至蓝溪山脉药性发作。这个时月田间一片光秃,他只得退而求其次,摔在泥塘以求保命。这厢借口洗澡,骨节喀啦一阵伸展,进木桶前一身衣服还大,出来就小如缩水。所幸蓝河被喜悦冲昏头脑,没察出异样。

 

第二日家中即有来客,正是昨日在房外吆喝的笔言飞。蓝河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叶修在一旁给人端茶倒水,万分端庄温婉。笔言飞瞧了一会,觉得不太对:“老蓝,不是我说,你这个妹怎么比你还高呢?”

 

叶修身长五尺有余(一米八五),此刻闻言,便努力缩起自己。蓝河在一旁嚷道:“哎呀,你懂什么,就是高壮以后才好生孩子!”

 

叶修哗啦啦打碎一堆碗碟。

 

 

 

晚上,蓝河安慰他:“秀秀,你莫慌,你要是不喜欢孩子,咱们就不要了,横竖我有你便好。”

 

叶修十分感动,并且想给他两拳让他清醒清醒。

 

“秀秀,明天我就得去地里干活了,你自己在家玩一玩。”

 

叶修假装乖巧地点点头。

 

家里拢共就一张床,蓝河让给他妹儿睡,自己只得打地铺。第二日做好早饭,踏着朝晖出门,看一眼卧室紧闭的门,心里甜如盛蜜。

 

他哪里知道,叶修深夜趁着万籁俱寂,早就翻窗出去,把个蓝溪村上上下下打探了遍,确认无虞方才回来睡下,这会还没躺上几个时辰。蓝河只当他妹儿体弱,心里还想着:请黄屠户再打只麂子,给秀秀补身体。

 

叶修起来,已是晌午。坐到桌前,揭起盖碗,吃了顿温饭。穷乡僻壤的菜肴没点油水,他自小皇城中生养,而今却也觉得口中滋味鲜美,与那玉食珍馐无甚不同。

 

此地民风淳朴,人心善而净,如门前蓝溪,直视无碍。猛一从朝野黑烟中脱身,就有处世外桃源,予他一蔬一饭,为他遮风避雨。粥食下肚,暖流上心。

 

叶修一边刷碗,一边想着,就在这多呆一会好了。

 

 

 

日落时分,蓝河带了只小母鸡回来:“秀秀,晚上我给你煲汤。”瓦罐里兑上清水并细葱薄姜,鸡身洗净没进去,汤就文火煮着,一时间香味满屋。

 

叶修手里捧着汤碗,汤色黄澄澄好似金子。他过了两天田野日子,突然也仔细起来,一片黑心猛然生出几丝愧疚。

 

“蓝哥,你们这,都是男孩吗?”

 

“嘿嘿,叫你笑话了,蓝溪村里都是大老爷们,几十年没来过个姑娘。”

 

“那……蓝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孩,才喜欢我啊?”

 

“秀秀,你怎么这样想呢?”蓝河急了,“你文静乖巧又听话,我自然是喜欢你这些。”

 

叶修正喝着汤,猛地一呛,咳得满脸通红。

 

“哎呀,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蓝河拿手帕给他擦擦嘴,“没事,咱俩的事我不催,你也别急,你慢慢想。想来你也没那么容易就喜欢上我。”

 

蓝河所言那几点,跟叶修没一处沾边。晚上叶修辗转反侧,终于还是决定早些离开。

 

 

 

争奈千机伞目前损毁严重,叶修想走,有心无力。后一夜晚上吃饭,他问蓝河,他们这可曾见过蛛丝,白狼齿这些东西。

 

“怎么没有,我们库里就有。”

 

叶修惊奇不已:“真的?”

 

蓝河感受到秀秀的目光,那点虚荣心迅速生长:“那当然了,你要想看,一会蓝哥就带你见见!”

 

饭毕,两人提灯开库门。哪只白狼齿和蛛丝,这村库内竟是各色上好材料应有尽有!想来庄稼汉也不懂这些东西如何使用,若有捡拾到的,也都交到库里来。

 

蓝河只见叶修眼睛发亮,以为姑娘家没见过这些,还洋洋得意介绍一番。这厢享受够了妹儿的崇拜,回去心满意足打地铺睡觉。还没高兴满一整天,第二天回家,就惊声尖叫:

 

“秀秀你你你你你你怎么把仓库搬空了?!——”

 

叶修坐在一堆修补材料里,手足无措:“我以为……这些你们用不上,我就正好拿来补伞……”

 

“唉……”蓝河艰难解释,“不是我不疼你……实在这些都是村里的公共财产……平日谁要用,需得拿钱换的……”

 

叶修也不知道怎么办,却见人从柜子一角翻出个紧实包裹,打开一看,竟是白花花的银子。那厢翻来覆去数上几遍,动作熟练,也不知这丁点家财是攒了多久。最后松一口气:“应该够了,幸而你拿的那些也不太贵……只是得委屈你,多等两年聘礼……”蓝河挠挠脑袋,“我原本都计划好,今年要是收成够,明年刚好够给你办最好的迎亲……要八抬大轿,十里红绫……秀秀,你跟着我,我一定不委屈你……”

 

正此时下弦月明如灯盏,照得人心里也一片清亮。

 

叶修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半晌却又是无话。

 

第二天,蓝河才起,就听闻院中一阵噼啪砍柴声。打开院门一开,一摞摞细柴火已然码放齐整。叶修擦擦汗,说想跟他一块去地里干活。

 

“这是说哪里话呢,我怎么舍得你下地!”蓝河把他哄回屋,“你说你这细皮嫩肉的,那田地间蚊虫多,叫咬坏了可怎么办。”

 

叶修琢磨半天,捏着嗓子扮姑娘声:“蓝哥,你攒聘礼,我攒嫁妆,总归要一块过日子,谁赚不是赚呢?”

 

蓝河感动坏了:我这妹儿贤良淑德,如此仙女,我蓝河好有福消受!

 

两人步至田间,蓝河给人戴了草帽,披了薄纱,生怕他被咬被晒,又给他编了两只草蚂蚱,就叫他的秀秀在田埂边坐着玩。叶修把草蚂蚱揣进怀里,继而观察起蓝河劳作。等蓝河直起腰来的时候,叶修早学着他把大半田地都施好了肥料,转头又去隔壁田帮人照顾油菜花。

 

晚上,蓝河捧了一堆禽肉鸡蛋回家,惊得不能自己:秀秀看着纤弱,哪知力大如牛,干完自家地里的活,又跑去给别人帮忙,一天就赚回这好些东西。

 

叶修彼时习武劳累可不止这般,现下也只是撩起衣摆,擦擦满头汗水,哑着嗓子道:“蓝哥,晚上吃什么?”

 

蓝河正愣神之际,听见这男中音恍然大惊:“啊什么玩意?”

 

叶修赶忙换上假声:“蓝哥~晚上吃什么呀~”

 

当晚,叶修一人消灭掉整只烤鸭,忽而发现蓝河目光灼灼,忙搁下筷子:“哎呀~好撑啊~奴家吃不下啦~”他哪里知道,蓝河是瞧他能干,越发心上喜欢。

 

然而叶修再能干能赚,也架不住千机伞废掉太多材料。他掐指一算,这样还钱,不知要做活到猴年马月。正巧这日晚饭间,蓝河问他,可有什么喜欢的小玩意。

 

“明个就有小贩来村里了,”蓝河一拍胸脯,“你喜欢什么,蓝哥给你去买!”

 

叶修一听,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只有买卖?可能典当?我那些钗裙首饰也用不着,不如卖了换些银两使。”

 

蓝河一听,就急了:“秀秀,你的首饰有多少都不嫌多!用不着……就摆着、也不能让你当了!蓝哥养得起你!”

 

叶修连声安抚蓝河,保证不当,这厢方才止住。第二日他说想同蓝河上街瞧瞧,蓝河正怕他闷坏,遂一手抓着荷包,一手牵着叶修,美滋滋逛街去。

 

一路上秀秀引人侧目,蓝河高兴非常:羡慕吧!凡人们!我们家的仙女!他哪知道,围观群众心里都是一句话:村长怕不是瞎吧?蓝河揽着他的秀秀,跟叶修解释:“我们这罕有车马喧嚷。与外面通商,全靠王师傅一辆小车;他虽面有异相,人却是极好的,秀秀一会想要什么就说……”

 

话音未落,却见叶修脚步止住,和街那头推着独轮车的“王师傅”大眼瞪小眼。

 

叶修:“咦,不对,等等……卧槽!快跑!”

 

蓝河眼前一花,猛然被人打横抱起,叶修拔腿就溜。蓝河正满头问号,只听身后传来喊声:“叶修!哪里逃!——”王师傅拎着个大扫帚,在后面穷追不舍。

 

后续不堪闲言,叶修把王杰希溜了一圈,竟又抱着蓝河绕回到那小独轮车处。蓝河坐在独轮车上,被一堆布料杂货淹没,头顶还挂着个抹布。叶修在后面推车,一路向家狂奔。

 

到家后,叶修看看,高兴非常:“车上还有这么多春宫画!蓝哥,你不是最喜欢这个么,你都拿去罢!”

 

蓝河老脸一红:“秀秀,我都有你了,还看这些做什么呢……”忽然猛地一抽气,“春宫画!王师傅的货里可属这些最贵!”继而欲哭无泪,心里盘算着这次又得给人多少银两。

 

第二日王师傅不请自来,手提扫帚,和叶修那柄银伞打了个难舍难分。第三日竟又领着一帮孩子同来讨债。叶修带着蓝河,满山林乱绕乱躲。蓝河从没见过这样神仙打架:“秀秀……还打得过么?”

 

“这么多人,还都是禁卫水准,我肯定打不过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下线遁啊!”

 

两个人头顶树叶,伪装得极其失败,被王杰希一手一个拎了出来。蓝河连连鞠躬道歉,不料王大眼竟拎出一篮子土鸡蛋,塞到蓝河怀里:“新鲜的,请笑纳。”转而同叶修道:“不错,你功夫还没退步。”

 

叶修叼根草叶:“那当然,哥风采依旧。”

 

“你过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蓝河抱着一篮子大鸡蛋,头上问号更多了。

 

几日后疑惑不减,反有增长趋势。只因叶修日日早出晚归,每天都抱回好些东西。今天他又扛回来一袋细面,蓝河忍不住问:“秀秀……你不是说出去玩么?上哪带回来这些?”

 

叶修也不敢告诉他自己指导王杰希子弟武功一事,只得随口胡诌:“我在村口比武招亲,谁打不过就交钱交东西。”

 

啊?!蓝河先是一惊,继而萎靡起来。

 

叶修不知所以然,上前询问,蓝河面露愁色:“这……你怎么去招亲呢……秀秀……”

 

叶修连忙解释:“没人打得赢我,你放一百个心。”

 

蓝河掰揉着手指头,只不抬头:“你那么厉害,其实我也打不过你……”

 

“那不一定,蓝哥打我试试?”言毕抓着蓝河手,往自己胸口一拍,继而痛喊一声,摔在床上,“蓝哥好厉害!武功盖世!小女子甘拜下风!”

 

又道:“这就算打赢了,比武招亲,言而有信,蓝哥可不能甩了我。”

 

蓝河揉着他的手:“秀秀,你说什么呢?我绝不会不要你。”

 

三更天,叶修起夜,经过蓝河那地铺,忽听人梦中呓语,凑近细闻,竟是在算喜轿需得多少钱。

 

 

 

这一日他指点过柳非和高英杰等,便和王杰希靠在树上闲话。他磕两下烟杆,听王杰希道:“十四大高手四散民间,我听闻这附近就有隐士。”

 

“嚯,我说你怎么猫在这八荒之地,来找人的?”

 

“是啊,这不就碰见你了吗,听说这附近还有两个影卫。”

 

“‘双鬼’?”

 

“嗯。对了,”他问,“你还准备东山再起?”

 

叶修抽两口烟,此处仙台琼阁,好山好水,却不知外面世界怎样金革之难。层峦隔音信,插翅难飞天。

 

他看看头顶青天:“我还有口气在,怎能把山河拱手给那等贼子。自己苟且便罢,黎民苍生都不管了,九泉之下何颜见列祖列宗?”

 

王杰希自个寻思半晌,却道:“你还要脸?”

 

两人刀剑争鸣,又打个地覆天翻。

 

打够了,叶修问:“你们来么?”

 

王杰希回:“一定。”

 

倘使星明润泽,天下大治,你我马放南山,一生各事家业,小隐隐陵薮,亦无不可;偏如今京都祸起,狼烟千里,岂敢安于阡陌?操戈重起,必不逊于人后。

 

王杰希说:“我们也在集结人手。你伤养好了,我们就出发。”

 

叶修嗯一声,没再回他,却是从怀中掏出个青翠物什,自个把玩。

 

王杰希瞥了一眼:“什么宝贝?蚂蚱?”

 

“是啊,好看不?”

 

那厢一笑:“这种小玩意,村里人都会编。”

 

“都会编,你会不会?来之前也不会吧?”

 

“……其实现在也不会。”

 

“看吧,这地方多好,还有小蚂蚱玩。”叶修说,“如果可以,真不想走了。”

 

王杰希点点头:“大家都一样。”

 

两人久久无言,直至日薄西山,王杰希带着弟子们起身欲离:“我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你直说便好。”

 

叶修道:“暂时没什么事。”

 

嗯,王杰希点头,挥手作别。

 

“就是我看你这衣裳布料不错啊,脱下来送给我呗?”

 

“………………”

 

“大眼,你刚还说要为我鞠躬尽瘁……唉、别打!别打!怎么又动手了!”

 

那日晚上回家,叶修捧回两疋上好绸料。蓝河翻来覆去地瞧:“这也是比武得来的?我们这还有这好东西?”

 

“蓝哥,你看谁家会针黹,咱们请人拿去给你做衣裳。”

 

“我怎么舍得呢?秀秀,这都是你自己赚来的,你好好留着。”蓝河思索一番,“喻管事针线活倒也极好,改日我烦他给你缝个裙子。哦对了!”他突然想起来,“你来这么久,还没在咱村簿上落名呢。明天你跟我去趟庙里,请迎风住持做个仪式,就能入村里的户籍了。”

 

第二日,迎风住持正在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忽听庙外有人来访,忙不迭藏起酱牛肉和烧刀子。

 

蓝河恭敬行礼:“迎风大师,这便是我同您讲的叶秀秀。”

 

迎风住持拄着禅杖:“阿弥陀佛,贫僧……”直到看清这四不像的大姑娘,皱眉瞅了半晌,忽然厉喝,“叶修!快躺下让老夫杀了去领赏!”

 

叶修本没认出他,经这一大声烟嗓,旧忆也被连连喊醒:“魏琛?!”

 

“嘿,正是你爷爷我!今儿个就给你这孙子开开眼!”继而禅杖一横一扫,便是刀光剑影,短兵相接。蓝河在一旁头脑风暴:为什么秀秀逢人就要打架?魏琛没一会却落了下风,抱着叶修大腿喊:“爸爸,饶了我吧。”

 

“喊我什么?想好了再说。”

 

“叶修你大爷的!”

 

叶修作势要把死亡之爪掰断,魏琛忙喊:“使不得使不得!修爷!修爷!”

 

一阵鸡飞狗跳,叶修终于登了户籍。魏琛见左右没人,勾住他脖子:“你怎么回事?也落到这般田地。”言毕打了个酒嗝。叶修扇扇鼻子,将宫变各事三言两语讲明,魏琛啧啧感慨:“人心难测啊。”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一趟?”

 

“我?算了吧,我都退隐多少年了。”

 

叶修又要把死亡之爪掰断,魏琛在一旁告饶:“修爷!修爷您行行好!别再拿这个威胁我了成吗!”

 

入夜吃过晚饭,叶修左右乱转,却没见着蓝河人影。四下找过一圈,这人竟在屋顶上坐着。

 

蓝河面色酡红,似是微醺,见他上来,傻呵呵冲他一笑。

 

叶修找件衣服给他披上:“夜里有风,当心吹着。”手才碰到蓝河肩头,却被人反抓住,紧握着摩挲。

 

蓝河眸光闪亮,似坠有星河:“秀秀……你真的不走了呀?”

 

熏风正暖,吹起他颊边一缕青丝,叶修抬手帮他理发,忍不住顺水推舟,说了个善谎:“嗯,不走了。”

 

蓝河长出一口气,欢喜极了,紧紧抱着他:“你现在同我是一户……真的是我的秀秀了……咱俩名字在一张纸上,嘿嘿……”

 

叶修心中如打翻一堆调味瓶,甜咸酸苦兼而有之,复杂非常。揽着人后脑揉一揉,又听他喃喃道:“我总觉得你会走……好害怕你不答应落户的事……真没想到……做梦似的……”

 

蓝河越说越含糊,尾音缱绻,猫尾巴缠人脚脖似的黏。叶修把他搂在怀里,看见一旁酒壶:“你喝酒了?”

 

“嗯……平时不喝……”他趴在叶修颈窝,吐息炙热,把人心口也烧得一片滚烫,“今天开心……”

 

蓝河睡颜安稳,叶修抱他回房,自己拎着毛巾,预备洗个热水澡。他泡在木桶里,看热气蒸蕴,好似慢慢勾画出一人面孔,心头一时烦乱如麻。没过一会踏出木桶,发现竟没拿干净衣服,索性裸着出去。没走两步,和蓝河打个照面。

 

叶修擦头发的手僵在半空,额角一抽,僵硬道:“蓝哥……你不是睡了吗……”

 

蓝河也愣在原地,揉了好几遍眼睛:“秀秀啊……”

 

“唉……”

 

“我……是不是喝醉了梦游呢?”蓝河盯住他那处,“你怎么比我还大呢?”

 

第二日叶修起来,蓝河早就不见踪影。连饭桌上都空空如也。叶修饿着肚子出门,一整日无精打采,王杰希问其缘故,就找黄屠户给他送来些烤兔肉。叶修强打起精神,给兔肉撒上孜然粉,无奈黄屠户一直在旁边“PKPKPKPKPKPKPKPKPK”,他最后半点胃口风去云散,空着肚子又回了家门。

 

暮色四合,归家时桌上饭菜正冒热气。他忙左右找人,又不见人影,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翻上房顶,便看到蓝河端起酒壶猛灌。

 

“蓝哥,”他说,“你别喝了。”

 

“你还喊我蓝哥干嘛……”蓝河喝得眼睛通红,“把我当猴耍!”

 

叶修喉结滚动半天,只冒出一句:“……对不起。”

 

蓝河捂着眼睛,一声不吭,昨日还是贺酒,今天就变闷酒。叶修在他身后静静陪着坐了好一会,见人还是不理他,就自个回了屋子。一时间看什么都碍眼,菜也没动一口,只觉头疼,就回榻上躺着了。

 

刚躺下,蓝河就抱着被子挤上来:“欺骗我感情,害我睡了这么久地铺!你知道地上多凉么!”

 

叶修心灰意冷,正准备自己去打地铺,不成想被人一拽:“早知道你是大老爷们,就一块睡了!至于我委屈到今天!”

 

叶修:……啊?

 

蓝河没再说甚么,翻个身背对着他,却不像是睡熟样子。叶修盯着他发旋看了一会,突然听人小声道:“怎么不吃东西,肚子饿不饿?”

 

叶修点点头:“好饿。”

 

“饿……活该!”这样说着,他又起来去热菜了。叶修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到了饭桌上坐下,又被香味勾起馋虫,折磨一天的胃终于得到满足。蓝河在一旁看他大快朵颐:“慢点……都是你一个人的,还养得起你……”边说边给他盛汤。叶修咬着筷子:“蓝哥,你不赶我出去啊。”

 

“赶你去哪呢?都这么晚的天了。”

 

“你不是说,要扒光了送给黄屠户么。”

 

“那就是句玩笑话……你就因为这个骗我?”蓝河把汤碗一搁,“真有个大活人受伤,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再说你也不看看你这点肉,老虎都懒得咬你!”蓝河吼他,“快吃!”

 

叶修心里一暖,不自觉笑开,心满意足喝着汤。

 

“吃肥点,赶上冬天让黄屠户猎熊用!”

 

叶修:“……”

 

好日子至此断掉,第二天蓝河就把他拽起来:“起来,跟我去地里干活!”

 

叶修睡眼惺忪跟在后面:“蓝哥,你变了,你以前说不是因为我是姑娘才喜欢我。”

 

“我还喜欢你文静乖巧又听话呢!你哪点沾了!”

 

“我听话得很,你叫我干活,我就起来了。”

 

一等到了地里,蓝河那点凶劲消磨完,又不舍得让叶修干活。

 

他拽过两根草,这次编了个平安结:“你真听话,还是坐在田埂边玩吧。”

 

叶修瞧别人家都是一人干活一人送饭,他就去找黄屠户要些烤兔肉,再给蓝河送来。时值正午,两个人坐在田埂边吃饭,风过处稻苗如浪,蓝河得意给他指着:“看,你蓝哥能不能干!”

 

叶修呱唧呱唧为他鼓掌,又听蓝河说:“都是准备给你攒聘礼的,呃……”话说到一半没了声,再不好意思抬头瞧叶修。叶修咬一口馒头,凑到他耳边说:“蓝哥,你现在也可以攒啊。”

 

蓝河拿筷子戳兔肉:“我、我才不娶你……”

 

“蓝哥,你比武招亲赢了我,得守信啊。”

 

蓝河脸越发红了:“你又不会生娃娃……”

 

“蓝哥,你说过,你有我就好。”

 

蓝河梗着脖子红了半天脸,最后挑出句毛病:“你没胸!”

 

“我有啊,我胸大得很,”叶修拽着他手往自己胸肌上摸,“蓝哥你瞧瞧。”

 

“走开!跟谁耍流氓呢!”

 

晚上两人同榻而眠,叶修说他:“蓝哥现在倒是不嫌自己耍流氓了。”

 

“这是我的床,你不睡就下去。”

 

“唉,早知道是男人还能睡一张床上,我应该一开始就说实话。”

 

蓝河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叶修连忙打起呼噜,鼾声如雷。过一会偷偷睁开眼帘看蓝河,却见人笑意盎然,心情正好。

 

隔日笔言飞来家中闲坐,看着玉树临风的叶修,同蓝河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走眼了吧。”

 

哪料蓝河悠悠回一句:“人生难得糊涂。”

 

笔言飞:“???”

 

后一日他去喻管事家取公账,正赶上人和黄屠户吃午饭。喻管事原也是个天外来客,不知怎么掉在苹果树上,让黄屠户给拾回家。见他进来,忙留他用饭,又问他:“听说你们这的男人会生孩子?我可是才知道。”言毕眼睛发亮,看着黄屠户。

 

黄屠户正在扒饭,看他们一个两个都盯着自己,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道:“别看我啊,我可不会生!”

 

喻管事眸色一暗,不免有些失落:“我还一直挺喜欢小孩……”

 

“想要孩子还不容易!”黄屠户把嘴一擦,冲后院喊,“小卢!快别玩了,过来认爹!”

 

蓝河却拉着他手劝:“您是文曲星下凡,饱读诗书,比我们这些庄稼汉强了百倍不止,原该知道,生孩子不重要,两个人心意相通才是根本……”如此这般劝导起来,竟叫喻管事听得连连点头:“你说得好有道理。”等蓝河走了才自己寻思,“不对啊,向来属他最想要孩子,这是怎么了呢?”

 

晚上蓝河回了家,边做饭边和叶修说:“今天把你那两疋布给喻管事送去了,我央他给你缝件衣裳……”却见叶修神色不专,问他,“怎么了?”

 

叶修忙笑答:“没什么。”却是又竖起耳朵细听。窗沿上传来几声石子闷响,极有规律,原是宫内影卫密语。叶修信步至后院,果见两黑衣人。三人交流几句,那两人便匆忙离开,蓝河只来得及看清其中一人侧脸:“那不是村西头的吴羽策吗,这么晚了,怎么不请人进来?”

 

“没什么,”叶修打岔道,“他见我那日上街的裙子好看,问我在哪买的。”

 

入夜,叶修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蓝河给他拍背:“快睡吧。”叶修应着,安生下来,只觉背上轻拍渐缓渐止,没一会蓝河眼帘合拢,已是睡熟。他忍了半晌,没忍住,在人眉心轻轻亲了一下。他没看到,黑暗中蓝河指尖一抖,似有所感。

 

过了几日,叶修那身衣服裁好,两个人一道去取。他们进屋时,黄屠户正同他徒弟小卢抢一只红烧鸡腿,两个人闹得人仰马翻,一片嘈嚷中,唯叶修同那喻管事久久无语对望。四周终于静默下来,管事放下手中针线,衣袍一撩,一个头磕在叶修面前:

 

“罪臣喻文州,叩见太子。”

 

 

 

那夜,叶修又没找见蓝河人。他轻车熟路上了房顶,果见人抱着壶,不知在喝什么。

 

“来啦?”蓝河转头,艰难扯出个笑。

 

叶修想了一会,小心从背后把他抱住。蓝河又咽了一口杯中物,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要走了?”

 

没等来叶修答复,他自个点点头:“也是……我又不傻……看你那一身华服便知非池中物……早有预感。”他抬头看去,夜色里,田野模糊成一团不真切的光影,“我这蓝溪薄山浅水,原留不了你这样翔龙。要走便走吧。”说完,仰脖灌尽一壶,叶修劈手夺下:“别喝了。”

 

“别担心,是茶,”蓝河说,“我不能喝醉,喝醉了,要是一觉过去再也见不到你,那该怎么办呢?”

 

叶修没说话,蓝河又讲:“锅里……给你烙了馅饼……要是明天就走,记得拿上,路上吃,不要饿着……”话没说完,自己眼眶一热,忙拿手背捂住,“算了……你还是把酒给我拿过来吧……我喝得醉醉的才好……你明天、明天、千万别喊我……”

 

叶修用力把他揉在怀里,口中明明是茶,蓝河却醉得一塌糊涂。第二日在榻上醒来,已是日光大亮,他即刻翻身而起,却没见着那个熟悉身影。

 

他小心喊了一声,似是怕验证了什么猜想:“……叶修?”

 

没人应他,屋内外连鸟鸣都无,静默如千年冰山,沉闷压在他心头。

 

他趿鞋下榻,又唤一声:“叶修?”

 

得不到回应,他急了起来,忙起身去灶台前揭锅盖。还没等瞧,眼前已叫泪水糊成了戴反的西洋镜,万物失了形状色彩,他只得拿手往下摸,触手铁锅冷硬,一锅馅饼不翼而飞,指尖连个饼渣都没寻着。终于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意识模糊中,他忍不住喊着谁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神志皆无。自个倒回床榻上,不知又躺了多久,空洞目光却突然被一物吸引。

 

那原是他一睁眼就该看到的,却因为太在意外面,反不曾发现枕边那一封信笺。

 

其上行楷颜筋柳骨,只一句话:

 

纸短情长,必以余生相续。

 

 

 

 

 

嘉宣四十三年,先帝驾崩,靖王发动政变,铁骑兵黑云压城,所到处白骨露野,赤地千里,屠杀不分军民,罪行罄竹难书。太子于动乱中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同年秋,南部忽起异军,势如破竹,屡战屡捷,直逼皇城。传其军中囊括当朝五圣,又有十四大武林高手。

 

嘉宣四十四年,异军破宫,其将领正是太子,持传国玉玺,平兵燹,调鼎燮,却只以藩王监国。又二年,时局渐稳,民生复兴。正此时新帝登基,改元齐祐,皇权旁落苏姓,开盛世海晏河清。

 

齐祐二年,南方某不知名山谷处忽有鼓声震天,只见红绫绵延十里,如此阵仗,不知谁家正操红事,这等便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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