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驯兔记·上错花轿嫁对郎(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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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花飞堕红影,绿荷又香湖水清。且说自那日蓝河因惊吓而昏厥,叶母就为他悬上了心。寻医拿药,山珍海味,还只道是寻常,更是跑去掩俗庵为他又添了香油供奉,险些再找个小和尚来当替身挡灾。

 

求仁得仁,叶母百般疼蓝河,蓝河自然也万分仁孝,平日里听话熨帖,行事和顺,这等便也闲言少叙。

 

只说某日,叶母自掩俗庵归来后,面上喜色难掩,偷偷同蓝河讲,为他寻来一对“宝贝”。蓝河猜了半天绣鞋对镯,最后谜底揭晓,竟是对毛团子。

 

两只小兔,一雄一雌,皆毛如盖雪,瞳若点漆,一个胡须乱颤,一个凑上来轻嗅蓝河指尖,或动或静,各有其娇憨可爱之处。蓝河忍不住仔细抚摸两下,心头喜欢又加两分,却听叶母道:

 

“雪儿可要听娘讲……掩俗庵的姑子都和我说了,这兔子啊,寓意‘多子多福’……”一语未毕,自己先笑个不止。蓝河这才懂了老人心思,默叹两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叶母又说:“我请来的这兔儿仙,就养在咱们府上,给你和修儿招福……”

 

“请来的?”蓝河小心试探,“娘,如何请的?”

 

“哎呦!这说了吓着你!”他娘伸出只手,五个指头比了比,“这么些两银子呢!”

 

蓝河倒抽一口气,他娘又讲:“但是为了你俩,花再多都值当。再说这兔儿仙原不可用咱俗世金银来称量,玷污了呀……”

 

蓝河这才明白,为什么叶修平日总说掩俗庵那群尼姑:剃秃个头,就敢招摇撞骗!

 

罪过罪过。蓝河赶走杂念,叶母已然边摸着兔子,边念念有词:“大仙大仙,求您多佑我叶家,开枝散叶,香火绵延……”给蓝河听得好一阵焦虑。

 

 

 

当日金乌西沉,叶侯爷骑马回家,手里还拎着今日给夫人带的西街小点心,甫一进门,却是半个侍从人影都不见。

 

“人呢!”叶修高喊,“都躲起来了?”

 

他只得自己拴马,才走到院正中央,左右看看,就是一惊:好家伙,我这万芳园是遭何人毒手?怎么草如蝗虫过境,被啃个参差不齐?

 

心下一凉:夫人可还好着?寻至后院一瞧,可好!一群人猫在院角,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回来啦?”蓝河先看到他,很是抱歉,“那个……今晚可能得迟点吃饭……”叶修边走边问:“怎么了?”及至近处一瞧,两个雪球正窝在篱笆墙内,菜叶堆中,吃得肚皮溜圆,还大嚼不止。

 

小婢也在一旁急道:“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两个畜生一张嘴就是无底洞!一下午就吞了咱们整五斤白菜!”

 

叶修也不知她这数字是否有夸大,厨子倒也在一边擦汗:“少爷,这……凡能吃的萝卜青菜,可都喂了大半……咱家存粮,一时……就……”支支吾吾,很是慌张。还是蓝河先安慰着:“不急,我这就差人,眼下能买什么,先买些什么吧。”

 

当晚只得凑合了一顿白菜豆腐煲。临落日的豆腐,能有几分新鲜?尽管加了辣子白醋,仍是有些“苦不堪言”。要说叶修早年什么风雨没见过,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是扒饭至一半,忽而想到:“不对,我这吃的不是同兔子一样吗?”

 

蓝河给他掰两块叶修今日捎来的茶点:“说哪里话,兔子哪有豆腐吃。”没一会自己寻思片刻,却是唤来小婢,“你看兔子吃豆渣不吃?要是吃,咱们改明也弄点来。”叶修一叹气:这下可彻底一样了!

 

他哪里知道,灾祸这才如春笋冒尖,往后势如破竹的狠劲,方显了冰山一角。

 

第二日起来,叶修于晨光熹微中赶早朝,眼下没看清,差点踩住个什么东西。

 

那厢蓝河正同周公酣眠,忽然被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喊惊醒。“我的四季海棠!——”

 

即刻披衣而起,推门只见斗神满园追兔,闹得端是个人仰马翻。不多时就石子一拍一飞,逮住两个小东西,正就要扔池塘里:“好呀你两个小坏蛋……从早到晚给我搞破坏……”

 

“使不得!”蓝河冲过去死死拦住,“这是咱娘从庙里请的兔仙,可叫好生供着……”

 

“什么兔仙,就是兔崽子!他们是没见过水龙王的厉害!”叶修提溜着两只长耳朵,把兔子往水面上晃悠,“今天就叫它们下水感受一番!”

 

蓝河硬磨软磨,终于把两个小可怜从叶龙王手中救下。后来早饭也顾不得吃,打着哈欠同下人一起,给篱笆墙加高。

 

俗话说得好:初次养兔,难免轻敌。方寸之地哪拘得了堂堂兔仙?次日朝阳将升,叶修才在院中行两步,就见半院珍贵兰草如遭虫蛀,被啃个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蓝河尚未睡醒,便听闻院中一阵鸡飞狗跳,慌忙赶来,只见侯爷抓了两只圆球,往厨子手里一塞:“咱今晚就吃这个,谁也别拦!”

 

蓝河忙喊:“刀下留兔!”

 

叶修哪还听他的,那厢就要以手做刃,结果了两个小东西,好巧不巧,兔子福大命大,正逢叶母赶来看蓝河。

 

“哎呦我的个老天爷唉!——”叶母眼见又是要厥过去了,众人手忙脚乱去扶,叶母边嚎边抹眼泪,“孽障!我如何命苦,才得了你这样的不孝子!——我在这、在这,给叶家求子求孙,你倒好!折煞这些福气!——”

 

别家都是丈夫夹在娘亲与媳妇间左右为难,倒了叶府一改,变成蓝河在官人和婆婆间费心斡旋。他两厢安顿好,抱过两只灾星回去,好生哄着它二老,险些跪下。

 

“侯爷那满园奇花异草,皆是金谷之风,石崇手笔,您二仙多有担待,只别再往他心尖上啃咬了……”当日又供奉上萝卜白菜若干,给篱笆墙内又掷了好些花果,只差斋沐以示用心。

 

许是兔仙感其诚意可嘉,往后几日倒还真相安无事。蓝河便也习惯了每日对账管事之外,再加亲手喂兔,洒扫庭院,又兼每日起得比上朝的侯爷还早,只为看看两位小仙是否又有越狱,这厢也不在话下。

 

 

 

争奈好景不长。某一日蓝河睡至自然醒,只见朝晖自轩窗洒入,满园清净。正兀自眯䁬着双眸发呆之际,忽然想起:坏了,兔子可别已经被煮。急忙赶至院内。那二仙不知又使了何种神通,正满园欢腾,只见侯爷一人静静蹲在花圃前,化作石像,纹丝不动,一语不发。

 

蓝河怕是对方已经气傻,匆匆过去关照:“可又毁了什么花草?”及至跟前一看,一地乱红零落。

 

叶修拈起一根绿茎,冷静道:“你看,这是蔷薇。”

 

“嗯……嗯?”

 

“这是蔷薇,这茎上有刺……”叶修扶额叹息,“有刺也能啃?有刺还啃!”

 

“哎呦,”蓝河一惊,“兔子嘴怎么样?可别叫啃坏了……”叶修一把拽住他手腕:“我这天天的受气,你倒好,还在关心那两个畜生!”

 

侯爷这话乍一听像极了撒娇,蓝河霎时红了脸,好生哄他:“娘要抱孙子,咱两个又不能真努力……就好好养着吉祥物,哄老人家高兴高兴也成,而且……”他看看两只雪团子,要说这兔子估摸真有灵性,素日最知谁待它俩亲近,此时都赶来蓝河脚边。蓝河抱起一只来,兔子近日吃得好,长势明显,变沉不少,“你看,其实还是挺可爱的。”

 

正待破晓之时,风暖晨光寂寂,蓝河只着一件单衣,抱过绒球拿与他玩耍。雪团从一人怀中渡至另一处胸膛,两人不免一下挨靠得极近,园中花气沁脾,叶修鼻尖又添一抹幽谷兰香。

 

叶修揉揉兔子,手下一片绒毛软肉,确实叫人爱不释手。蓝河抱起另一只来,两人寻处石凳坐下,捏捏兔耳,摸摸兔尾,闲话起来。

 

熹照绵延,晨霭杳杳,蓝河素衣净面,不沾脂粉,虽未华服束发,自有其一股风流傍身。

 

墨发似洒,瞳如水杏,靥笑春桃,楚楚纤腰;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黛,风过处麝兰馥郁,真好神采人物也。

 

叶修注视着他:“该给你做一件清纱披上,再抱个玉兔,广寒仙子也堪并。”蓝河正要笑他的打趣,忽然叶修一声痛呼,“哎呦!”那白兔张嘴咬叶修一口,撒腿就蹿,叶修痛得甩两下手,在后面紧追,“夸你主子两句还不行,抬举你是个玉兔都听不得了!爷今日就结果了你这个畜生!”蓝河在后面笑声不止,热闹划破清晨静谧,小院终于被唤醒起来。

 

 

 

那之后,两人因着一块采买新花苗,商量花圃整顿,间或照看雪兔,倒多了几倍的共处时间。卖苗枝的花农跟蓝河小声打趣:“叶夫人同侯爷好生恩爱!”蓝河这才意识到,两人不知不觉,就已经亲密若此了。

 

某一日霞光万里,余晖未散,两人在院中用晚膳,忽听墙头一阵响动,一抹倩影翩然而落:“这会来打扰了,见笑见笑!”蓝河赶紧过去接她:“燕姝公主!可小心崴了脚!”苏沐秋随后也翻墙下来,拍拍一身尘土,人未站稳就要发言:“我看,该建一道空中缆索,把我那宫中跟你院上一连,要用时抛上绳子,我嗖一下就能飞来!”

 

叶修唤人又给他们添两碗饭:“能人巧匠,等你坐上龙椅,要风得风!”

 

苏沐橙听闻家中新添了两张小嘴,才吃毕饭,就嚷着要看。蓝河把毛团子给她从小篱笆墙内抱出来,公主拥着兔子,玩得好不开心。要说燕姝公主才真真是神仙绝色,艳比霞映,若飞若扬,又到底是姑娘家,喜欢这些小可爱,此刻冲着怀中小兔甜笑,好一副美人画,真是看得人赏心悦目。

 

蓝河正心里感叹欣赏之际,就听苏沐橙说:“这兔子好肥啊……”

 

蓝河点点头:“是啊,吃得多……”

 

“我看,再养养,差不多就能吃了。”

 

“嗯……嗯??”

 

“再大点,肉老,就不香了,得趁着嫩的时候吃。”

 

“嗯?????”

 

“菜谱我都有数,咱们一只红烧,一只蜜烤。”

 

“?????!!!!!”

 

“哦对了,你会杀兔子吗,我教你吧?”苏沐橙正说着,就拽起一只兔子双耳,给蓝河比划起来,“你给我找个棍,不要用刀,我们要保证它皮毛剥下来时尽量完整,我看这两个兔子还能做副好手套,冬天的时候呀……”

 

蓝河吓得赶紧把兔子关回去了。

 

 

 

夏深处骤雨方歇,满园幽凉沁人。这日晚上,蓝河照例在叶修书房内恶补学识,谈起那日燕姝公主所言所行,啧啧感慨:“你们两个才是一家的吧?我看公主真是你亲妹妹……”

 

“这有什么?她徒手捕狼宰麂子,你还没见过呢。”

 

“……”蓝河擦擦满脑门汗:人不可貌相啊!

 

叶修拿书卷敲敲他脑袋:“背得怎么样了?我来考考。”说着将手中书随意翻至一页,“‘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谓之教’,后面是什么?”

 

蓝河正襟危坐:“‘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继而竟把《中庸》通篇背了个大概。叶修点点头:“不错,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现下腹中诗墨渐多,估计你也略略有自己的观点了。往后可以拟个题来叫你做。”蓝河摸摸脑袋:“我还差得远呢!”

 

叶修放下诗书:“这几日学得快,给你个奖赏。想要什么,我改明给你讨来。珠串玛瑙,还是古玩字画?”

 

蓝河说:“不要那些,倒想讨点别的。”

 

“你说?”

 

“侯爷可请再教我两局对弈?”

 

叶修似是没料到这个答案:“好啊,越发好学了。”蓝河一喜,起身正要去取棋子楸枰,忽然被衣摆绊住,一个没站稳,叶修赶忙拥住他,两人倒在地上。

 

蓝河跨坐在叶修身上,慌乱中正欲起身,两人下体紧紧擦蹭住,倒僵得他愣在原地,脸若熟虾。

 

侯爷星目俊眉,风流倜傥,被他压在身下,还有心逗他:“好啊你,说着要奖赏,就是变着法占我便宜不成?”

 

“没、我……”蓝河舌头打结,话都说不顺,急着起来,不料胯下刚一动弹,碰到某物,竟如遭蛇咬,浑身一颤。

 

叶修喉结上下滚动两番,声线倒还平稳,眸底却燃着团火:“……你日子快到了,是不是?”

 

蓝河这才惊觉,满室兰香甜腻,如春药般勾情。

 

“这可真怨不得我……正常反应。”

 

蓝河窘迫不堪,只差没打自己两下。要说侯爷还只是这般忍耐,没来个饿虎扑食,也确实是护足了他。叶修伸手刚想扶他起来,只一触上他小臂,两人皮肤相贴处都一片灼烫,蓝河不由得又甩开了他。

 

叶修定定看他许久,薄唇微启,似是有话要说,半晌却又把唇一抿,笑道:“……算了。”

 

“什么算了?”蓝河好奇心被勾上来,“侯爷可知,这样说话说一半,最是惹人想?”

 

“哦,是吗,”叶修把手往脑后一搁,倒是躺在地上不打算起来了,“那,要我说也行,你也拿一件事跟我换。”

 

蓝河眨眨眼,深呼吸几下,像是决定了什么:“……春雪姓蓝。”

 

叶修一愣。

 

“春雪姓蓝……单名一个河字。”

 

叶修不知不觉,眉眼皆染笑,抬手抚上他额发。

 

果然是你……

 

从今往后,便可以正大光明唤你名字了。

 

“小蓝。”

 

“嗯?”蓝河问,“侯爷方才想说什么呢?”

 

“这个嘛,第一,私底下不必侯爷来侯爷去了,想唤什么便唤什么吧。”

 

蓝河脸上红若飞花。

 

“再有……你要不要换个奖赏?”

 

满室兰香中忽又多了一缕浅淡檀麝,两人距离一点点缩近,蓝河望进他眸底,那儿如满塘星河入水,叫人迷醉。恍惚间回想起那日旖旎,唇上触感越发清晰……

 

“那……”他小声喃喃,“讨……讨个吻?”

 

叶修修长手指早已顺着他脊背摸上,手指插入他发间,轻轻抚在他脑后:“……把眼闭上。”

 

正此良夜,槐夏风清,藕花香世界,万分缱绻……

 

“唔!”叶修突然亲了一嘴毛,“小兔崽子!”

 

蓝河正迷离时,闻声猛然睁开眼,兔儿正扑在叶修脸上,手舞足蹈,继而一蹬腿逃之夭夭。叶修大怒,起身要追:“看我今天不……唉!”还没等起来,头皮一痛,原来另一只正拿他墨发垒草窝,还大嚼他青丝解闷!一看斗神起来,两只作祟小鬼忙撒蹄就跑,叶修在后面穷追不舍,“我今天绝对不放过你们!”

 

蓝河愣在原地,继而放声笑开,看满园鸡飞狗跳,悠悠岁月长。

 

 

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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