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上错花轿嫁对郎(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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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蓝河意识模糊,视野尚未恢复,先听闻几声碎语。

 

“……少夫人前几日可有受累伤身?”

 

这才察觉,腕上一阵细压如羽落。

 

继而是叶修在一旁悄声道:“要说起来,前些日子发情期,我没能好好陪他……”

 

“嗯,”腕上的触感一减,“左尺脉弱,左寸长弦紧,右关虚沉。必是心事多,思虑重,积压久,再加近来体有不爽,今日或是又受惊扰,才会一时昏厥。”一阵衣物窸窣声,似是有人起身欲离。帘帷放下,蓝河重又坠入一片昏暗。

 

叶母的声音传来,焦急不已:“可有要紧?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多、多少钱都治!”

 

“夫人多虑了。依晚生粗鄙浅见,少夫人只需清心静养,勿操劳过度,以致心力交竭,免受惊扰,辅以药膳,全愈便有指望。”

 

叶父也在一旁道:“好说好说,先生此番指示,定是铭记于胸……今日仰仗先生高明……”

 

不知是谈话声渐行渐远,还是蓝河精力涣散,没一会耳旁又是清净如初。他羽睫轻颤数下,呼吸又绵长起来。

 

 

 

那厢正在送客,郎中左右支应了叶父叶母几句,却是以眼色示意叶修,借一步说话。

 

继而与叶修耳语道:“……晚生愚昧,毫无实学,亦不敢过问侯爷家中事。只是令夫人体质使然,假若侯爷决计不同令夫人结合,便不当与其接触过密;若有意结合,便是趁早不趁晚。否则时日拖延,两人体味对双方皆有影响,只害无益。”

 

叶修沉思片刻,略一颔首:“……多谢先生指明。”

 

送走了郎中,叶父才问道:“文州近日可还曾头晕过?”

 

叶修眼珠一转,答道:“并无,想是听闻要去面圣,心有忌惮。”

 

叶父这就疑了:“皇上又非洪水猛兽,我听闻殿试时文州也是应答如流,何来忌惮之说?”

 

“爹,小雪正是彼时木秀于林,才惹事上身;这次进宫,言谈万一再有纰漏,谁知又会有什么横祸?”

 

“什么胡话!”叶父愠怒,“嫁来叶家怎是横祸!”

 

“孩儿又没说娶嫁一事,您也知道,小雪仕途一向不顺……”

 

“唉!”叶父一挥手,“正是了,想来这孩子定是对圣上心有隔隙,才会如此误解圣上苦心。今次便是好时候,等他身子养好了,你两个一定……”

 

“爹,小雪前几日还说思乡,上次进宫又逢沐橙伤寒,或有受染也不一定。他身体这般,万一面圣再扰了龙体,岂不是罪上加罪?”叶修劝道,“还是别让他去了。”

 

叶修今日很是反常,以前对人际往来不闻不问,指东指西都听话照办,现下却一而再再而三替人推脱,叶父不禁心中生疑:“胡闹,你怎敢把错推到燕姝公主身上!”

 

叶修还没辩解,他娘先气了起来,火冒三丈:“当家的,你真是越老越糊涂!自己儿媳还比不过一个外人重要!管他什么天皇老子,文州爱去不去!”

 

叶修得了援兵,眼见着战火转移,心里偷笑。

 

叶父这下就有些没辙,悄声哄道:“婆娘,不懂莫胡说,龙恩在上,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嘿,我还就是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怎么,生个病还得带进宫去?他殿堂之高还缺个病患不成!什么皇帝,怎么什么都那么稀罕!真没见过世面!”

 

“哎呀……”叶父是秀才遇上兵,又不敢同叶母厉害,急得抓耳挠腮。叶修见时机成熟,以退为进道:“爹,既然小雪身子不好,我去便是了,我到既是小雪也到。皇上仁君圣主,一向体恤黎民,想必不会怪罪。”

 

叶父又是同他口舌一阵,终于败下阵来,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叶修走后,他却久久沉吟,眉头紧蹙,心中只觉事有蹊跷。

 

 

 

朝晖入室,蓝河再醒来时,身侧是一阵檀香袅绕,飘飘然如坠云雾。额际一下一下被人轻抚着,温热指尖扫过眉眼,弄得他有了些许痒意。

 

“醒了?”额上的动作停下,叶修的声音淌进耳朵里,“再躺一会,起来喝药。”

 

都是刚醒不久,叶修嗓音平添两分沙哑低沉,和着檀香摩挲他的神经。

 

蓝河莫名觉得耳际一阵痒,忍不住揉蹭耳朵:“药?什么药?”

 

“也不是药,补品罢了,咱娘差点倾家荡产给你搬来药铺。”叶修又笑起来,“大夫说你是受了惊吓……瞅你那点胆子,能有多大事,草木皆兵。”他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你可悠着点少喝,有些东西太补,药性燥热,吃多了容易口鼻出血。”

 

蓝河歪在他怀里,下巴蹭着薄被沿点点头。叶修忍不住又一下一下拨弄他额发,鬓角新生出青丝几缕,细软色浅,拈起来手感颇好。“你拿什么收买的我娘?她可疼坏你了,一晚上起来看你三次。”

 

怪不得侯爷得在这陪着他睡。“什么收买不收买,是老人家孤单太久,才稀罕有个人陪她说说话。”蓝河爬起来,正欲披衣下床,目光突然瞥到叶修,一下眼睛发直。

 

叶修:“……怎么了?”

 

这人竟只穿了件单衣,偏巧衣襟还不拉上,大敞着露出一片结实胸膛来。肌理分明,结实又不狰狞,熹光一照如洒金箔,直叫人移不开眼。

 

叶修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你往哪看呢……唉!”他探手摸上蓝河鼻子,“这鹿茸人参还没往嘴里喂,怎么就开始流鼻血了!”

 

蓝河一摸人中那,一手鲜红,登时羞愤欲死!

 

叶修给他拿了手帕,乐得不行:“这么喜欢瞧我胸,那给你多看两眼?”

 

蓝河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推他:“走开!明明是你自己耍流氓,怪你不好好穿衣服!”

 

“那你不懂非礼勿视?”

 

蓝河恼火,又无处辩驳,只得摔枕头以泄愤懑。

 

两个人各换各的衣服,蓝河眼观鼻鼻观心,默念心经让自己冷静。一身穿戴齐整,叶修这才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昨晚爹点了头,我一人进宫就成。”

 

心头大事解决,蓝河顿时松了一口气。叶修是属莲藕的,看人这样又起了逗弄的心思,临出门时吓唬他:“躲得了初一可躲不过十五,下次可就不一定有这样好运了。”

 

抬脚正欲跨出门槛,突然听蓝河喊:“叶侯爷!”

 

这语气万分严肃,叶修回头,蓝河还站在内室阴翳里,两人被一道晨光隔为两界。一片暗中,唯蓝河那双眼亮得厉害:“侯爷……可知春雪真名?”

 

“……不知,”叶修淡淡道,“不过,假如有一天,你愿意讲,我很乐意听。”继而下巴向桌上一点,“记得喝药。”就出门上朝了。

 

方才紧张的对峙感霎时烟消云散,蓝河搅搅还温热着的汤药,捏着鼻子喝下去。

 

果然,叶修早就看破了他的身份……

 

是了,他们这帮人原本就有错估。一代斗神,运筹帷幄之中,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他那点拙劣的骗术?

 

可……又是为什么,陪着他把戏演到如今?

 

方才额上的触感还有残留。蓝河把手指贴上发际处,便好似同叶修十指交叠……目光透过流沙钟,竟看到一幕幕过往铺陈于眼前:繁梨比剑,骑射沙场,拈子对弈,甚至还有那日红绫满路,新郎官捧着红花迎他入门,旧忆皆似前尘往事,滚滚而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

 

 

 

7.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蓝河那厢心气顺了,每天又是鱼肉伺候,肚腩便诚实反映着他的快活。只可惜叶父那却没能蒙混过关。

 

某日霞光正好,一家人用过晚膳,正在院中纳凉。此时柳影初合,莺声渐稀,春送夏来。叶母同蓝河讲着闲话,叶父和叶修嘀咕了几句朝中事,手上捏着盖碗,盯着茶梗,突然咳嗽两声:“这个……婆娘,上个月的账本……”

 

“什么账本?”叶母晃着小纱扇,“我早就不管账了,现时咱家账都是雪儿在看。”

 

蓝河探过身来:“爹,前月的账目就要理好了,您要是看,我改明就送来您书斋。”

 

叶父却是没声了,自个默然片刻,又说:“婆娘,这月下旬,夏家老爷子的寿礼备好不曾?”

 

叶母转头就问蓝河:“雪儿可曾拟了礼单?”

 

蓝河点点头:“香玉如意玛瑙枕,并纱罗数珠等物什,我还想着叫官人也来给夏大人写联字贺寿,爹您看妥不妥?”

 

叶父又是无话,叶母抬脚踢他:“嘿你这老头子,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使唤我半天,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甭憋着!”

 

叶父小声道:“哎呀,这不就是,我想同他两个谈谈政见,怕你一会说听不懂,又不悦了……”

 

“嫌我肚里没墨怎的?”叶母跳起来拧他耳朵,“好呀你个老驴,拐弯抹角嘲我!”

 

叶修在旁边看热闹也不帮忙,反笑着拉蓝河讲:“你可别几年后也这般对我!”蓝河打他:“少在这幸灾乐祸!”叶父哪敢同叶母厉害,最后还是蓝河上手解围,“娘,我昨日上街又给您捎来了新话本……”说着招手叫小婢取来,叶母一瞧,眉开眼笑:“风月无边的《霸道王爷爱上我》竟出到58本了?我可差了这么多没补!”

 

那厢径自回房翻阅闲书去了,不在话下。只说叶父一见叶母离去,立刻如平阳落虎重振了雄风,说话也有底气,不怒自威:“咳,婆娘没见识,不懂进退之忧,只着眼芥豆大小这一点……!”

 

叶修还在那偷乐,蓝河悄悄捶他一下,继而同叶父道:“民生为本,如载舟之水,且不说俗世烟火在先,盛世安康在后,且说正是有娘打点里外,爹和官人才能安心为君民劳神呢。”

 

他爹摆摆手:“唉,要说起来料理家事,我可知道你近来费力不少。”

 

蓝河低头:“文州应该的。”

 

“经纶满腹,却囿于芦草之间,文州啊,爹也替你心疼。”

 

蓝河赶紧又摇头:“文州才疏学浅,难承此盛誉……”

 

叶修却是端着茶碗,若有所思,只觉叶父话里有话。

 

叶父又说:“其实圣上也对你颇有赞赏,就说你那日殿试所作《仁无敌论》,彪炳涣汗,斐然可观……”

 

蓝河一愣,继而又是眼前发昏……这是要同他谈经世济国之论了!

 

叶修赶紧捞住他,怕他又软过去。蓝河眨着眼苦着脸:怎么办啊!叶修冲他使眼色:怕什么,有你官人在这给你撑着,四书五经兵来将挡!

 

叶父没注意到他俩这小动作,还拈着胡须道:“我记得,你有句大赞顺应天力,承势待时的,‘行仁政而王’……什么来着?”

 

蓝河赶紧看叶修:什么来着啊?!叶修也傻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喻文州这篇论赋还真没几个人见过……

 

那边叶父还等着回应呢,蓝河早就满头满身的汗了,叶修连忙打圆场:“雪儿一时出口成章,哪里还能记得那么精确?我猜不过是‘万乘之国,当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故此必事半而功倍’之类罢了。“

 

他爹摇摇头:“就说我这犬子胸无点墨!修儿。”叶修应:“在呢。”他爹训他:“你可好生跟你夫人学着,他哪有你这样高谈虚论!”

 

蓝河掏出手帕拭汗,愁云满面:可跟我学什么啊!又听叶父说:“你夫人句句文藻,皆出于实事,发乎实情,就说以法家和孔孟之道对比,那句‘故静则建乎德,动则顺乎道’,甚有义理之趣。文州,来给爹讲讲你的想法。”

 

蓝河:我没什么想法,我只想悬梁自尽!

 

叶修却是突然握住他的手,一副鸾凤恩爱样:“要说也是我有过错,雪儿自嫁来后懒读诗书,每日只摘花逗鸟,我都把他惯坏了……”

 

蓝河假意陪着笑,实际嘴角僵硬,眼梢含泪:早知今日难捱若此,何必当初莽撞义气!

 

叶修又说:“然则百姓安居,无人论政,才是尧舜临轩之相;又及,文章是假,功业亦诨,何须那些高谈阔论?依我拙见,对潇湘半帘,清辉一席,茗香满室,才是蜉蝣一尾毕生至求。”

 

他爹听着这话,沉思片刻,继而略略点头:“……不错……算你今日倒还说了两句在理……蜗角虚名,说短论长,不若清风皓月,云幕高张……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蓝河总算松了一口气,握着叶修的手紧紧不放:侯爷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他爹站起来踱几步:“人生百年如过客,流光难捱啊……”两个人看着半百老人对着初升皎月好一阵感慨,忽然又听人说道,“未卜侬身何日丧……有花堪折直须折!咱几个也莫负了这韶华美景,便即景联句吧!”

 

蓝河这下彻底头一歪,叶修赶紧拍他脸:“雪儿?小蓝!”

 

叶父正在诗兴上,自己绕桌走了两步,已是笔墨在胸:“长夏风清逝流年,休问世事老宜仙!”

 

啊?!叶修见着这就到自己了,忙对上一句:“……惜春更怜花似霰,不见蓬山袭人烟。”紧接着附在蓝河耳侧小声嘀咕,蓝河赶忙打起精神对上:“三秋且悲禾黍散,一朝醉喜……喜……喜什么?”

 

唉,左右是不好瞒了,只得金蝉脱壳。“爹,天也不早了,我看雪儿身子还没养好,我两个也不在您眼前添乱。”道了安后,便搂着人逃之夭夭。

 

叶父关照几句,就放他们回房了,自己却在庭院中沉思许久,终于招来亲近内侍,耳语一番。所言何物不得知,唯见人双眉紧蹙,只叫人觉山雨欲来。

 

 

 

 

8.

 

只隔日入夜,蓝河便被拎着衣襟提溜来了书房。叶修捧给他一摞经书:“开始背吧。”

 

蓝河长嚎一声,趴在案上,几欲断气。叶修在旁边偷乐,抬指拨弄他长发:“好端端的,装什么喻文州?都说天下才共一石,楚庭棋仙独得八斗。”

 

灯花哔啵,烛影跳动,蓝河墨发流泻满案,一恍惚竟似回到了那夜洞房。叶修正兀自出神之际,突然见人直起身来,拍打自己的脸蛋,再而便抓过书本,翻阅起来,没一会又合上了书页。“要说什么《论语》《大学》,也不是没读过……”

 

“但是书到用时,就是想不起来,是不是?”叶修说,“还是不够熟。”

 

蓝河无法,只得一边翻着青丝简编,一边呵欠连天。

 

叶修看了没一会,就给他倒杯浓茶:“你这懒虫,平日即不上朝,又不针黹,还倦成这样,真是个春困秋乏夏无力。”

 

蓝河醒了神,一双杏眼瞪大起来:“侯爷说哪里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怪道咱娘说一个两个的,都没些体己话。”

 

继而扳着手指同他数算起来:“每日饭食,月钱发放,亲朋往来赠礼,府内上下佣人更迭归假,甚至还有咱家在掩俗庵每月供奉的香烛香油……哪一样不是我在管?”

 

叶修平日还真未留意这些事:“我倒是误解你了。”

 

“那可不,”蓝河拽拽他衣袖,“就侯爷这件衣裳,怎么从银子变布疋再变到身上,您哪操过心呢?”

 

又缓声劝着:“我终究是个外人,到底罢了,只是那日侯爷说娘,每天只听曲玩闹……万不敢再说这样话。”他闲翻两页书,“不过想来娘肯定也不动气,侯爷到底是她心尖上宝贝,自家人玩笑话,也无须较真。”

 

“这是哪的话,她现在最疼的还是你。”

 

“别人不知道,怎么侯爷也不知道吗?”蓝河笑起来,“我不过是嫁给了侯爷,咱娘爱屋及乌,再换个人来叶家当儿媳,也是一样的。”

 

“……”叶修托着下巴瞧他一会,“这可不好说。”

 

蓝河还未来得及问清这话中深意,突然,屋顶上好一阵诡异闷响,他一把抓起方砚台御敌,旋身把叶修护住,厉声喝道:“什么人!”

 

叶修在他身后愣着:这个角色是不是反了?

 

窗棂被猛踹两下,蓝河一咬牙,砚台正欲掷出,忽然听闻一女声轻唤:“叶修……?”

 

一时门被破开,书斋外一丽人飘然而落,裙曳华态,身量袅娜,腮荡新荔,见之忘俗,真好似神仙妃子。蓝河正发怔之际,忽听叶修道:“沐橙,要来也不提前说?”

 

蓝河一惊,丢下砚台:“草民叩见燕姝公主!”苏沐橙三步并两步,赶来扶他:“一家人怎行如此生礼?喻嫂嫂快起……”及至看清蓝河面容,正眉头微蹙,还不及问,身后又有声响:“呦!幸好现在是没人!”

 

苏沐秋收了自己肩上的巨木翅翼,也赶进房内:“吓!老叶,我是不是打扰你办好事了?”

 

蓝河更惊吓了:“三、三皇子!”

 

 

 

“你别慌……”叶修握着他的手,“你抖什么,唉,多见两次就好了。”

 

苏沐秋没见过喻文州,更没见过蓝河,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自己先倒了两碗茶润嗓:“就是,都是凡胎肉体的,哪管什么皇子不皇子!”继而撞一下叶修胳膊肘,虽是小声,在座却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还当你被赐婚有多不满呢,现在瞧着,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嘛!”

 

叶修顺势把蓝河腰搂上,蓝河越发迷糊了:在皇子和公主面前也要装啊,这两人不是同侯爷结义的交情吗?

 

“唉,外面的动作小心点!”苏沐秋回头往小院中间喊,“可别叫碰坏了!”

 

叶修跟着喊:“对,可别叫碰坏了我的海棠!”

 

“……你就贫吧!”苏沐秋放下茶碗站起来,得意非常,“等你一会见了我的新作,保准大吃一惊!”

 

几个人来至院中,一群影卫正搬运着一堆精光利器。正是趁着夜色,三皇子才敢贿赂里外,带着妹妹偷溜出宫。苏沐秋赶紧抓起一样给他们介绍:“这个,火铳,我新改了铳管的构造,减少了冷却时间,射速也有增加。”又寻摸起一件,“这铁弓,你拎拎,弓上这块银不可多得,竟比水牛角还好使不知几倍。”忽然又想起来,“唉,你那把錾金黑漆弓呢?拿来我也给你改造改造!”

 

叶修说:“省省吧你,看见我什么好东西都想拆!”

 

蓝河问他:“可是上次骑射时我用的那把?我收进房里了,要拿来吗?”

 

叶修:“你要是不嫌他糟蹋了你的好玩意,就拿来给他耍耍也成。”

 

蓝河一见三皇子这般巧手,早就口水直流,哪还会嫌弃?当下跑回房内寻东西去。苏沐秋站起来:“可以啊你,这样好武器都拿来讨夫人开心了?”

 

回头跟苏沐橙笑:“你瞧他,父皇赏他的宝贝,转手借花献佛!”

 

蓝河原不知,那弓竟是御赐的。苏沐橙笑笑,眼睛却不住在叶修和蓝河身上来来去去。叶修知道她的心思,留下蓝河和苏沐秋对着满地改良兵器探讨不休,自己带着沐橙逛花园去了。

 

孟夏夜水天如墨,园中塘湾盛疏星。莲荷已然打苞,花未绽,香已闻,风吹过处,满殿胜沈麝。

 

苏沐橙俯身撩水,一阵圆珠落碧盘:“怎么回事?方才我还当你是养了娇小,过会却听你说‘文州、文州’的……你不记得他面容,还当我也不清楚?”

 

叶修在她身后背着手笑:“谁能瞒得过你?他自己也当你们都不知情呢……不过,人可确确实实是蓝雨送来。”

 

苏沐橙回头:“代嫁?”

 

叶修点点头。苏沐橙啧啧道:“好大胆子,要有朝一日被发现了,可不止砍几个人头这般简单……这若不是忠仆,必定也是死侍。”

 

“比你想得还要难呢。假扮喻文州,小门小户岂能做到?遑论仆从下人?”

 

耶?苏沐橙一惊:“照你的说法……”

 

“我猜你嫂嫂……是参知政事蓝步英家独子。”

 

“啊!”苏沐橙指着他笑,“‘几作隙月落凡去,原是雪刃照春来’……‘蓝桥春雪’就是他?”

 

叶修也笑她:“每日经书懒念,江湖杂诗倒是记得很牢。”

 

“他很有名呢!你不知道?”

 

“咦,你这话,跟当日老板娘一个样。”

 

“果果?”苏沐橙困惑方解,疑窦又来,歪着头问,“她说过什么?”

 

叶修目光沉向池面,廊檐下刚起几盏点灯,数尾花鲤在水下游曳。

 

“早几年咱们还在十岭的时候,有一天我被人‘美救英雄’,回来老板娘我问细处,说正是他。”

 

苏沐橙感兴趣起来:“咦……还有这等妙缘?”

 

“是真是假,谁知道呢?当日那人面容我也不曾看清。”

 

“嗯……”苏沐橙支着下巴,唇角勾起,看他的目光别有深意。

 

“丫头,傻乐什么呢?”

 

“傻乐什么呢?这话我倒要问你呢!你啊,提到人的时候一直在笑。”

 

叶修一摸脸:“真的?”

 

“真的呀!”苏沐橙笑声如铃,“不信,你自己来照照!”

 

叶修才走近池塘边,忽而风过莲动,扰了一面清圆。

 

“哎呀……”苏沐橙看着碎镜,“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直起身来,理理裙摆。“我看,我是要有真嫂子了!”

 

她一溜小跑回到院中,那边苏沐秋正拉着蓝河讲解自己改过的那十八般利器,蓝河在一旁大为惊叹,赞不绝口,摸哪一样都像看宝贝。

 

时光过处,他从未想过未来枕边人形容如何,姿色几分,只是有些人,一见就叫人心生欢喜……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这厢庭院内灯火热闹,那厢寂静处却也暗生风雨。

 

叶父对着庭下数名族中密侍,严声吩咐:

 

“你几个……听我命令,南下一趟……

 

“万不可惊动黄家喻家,路上定要小心行事……”

 

“是!”

 

他音色深沉,不露情绪,唯唇角绷起,眉头紧皱,让人只叹不妙。

 

 

 

 

TBC.

 

 

 

 

 

注:文中两句论述出自《韩非子·喻老第二十一》,《孟子·公孙丑上》。



番外一·驯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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