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仿生蓝河会梦见电动玩具吗(5-7)

5.

 

设计成果时而与初衷不符,就像计算时微小偏差带来的蝴蝶效应,而一场风暴却往往又能带来新的碰撞。总之,阴差阳错,叶修觉得仿生人的不完美都很可爱。

 

这小向导不知是哪根电路走得不对,家务全精通,却偏偏是个厨房杀手。更恐怖的是,他对人类的食物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叶修为了阻止各种各样灾难与事故的发生,被迫颠起了勺。闲暇时两个人坐在一起,叶修一边喂他,一边教他认菜。

 

蓝河吃了一口,手腕上浅蓝的灯亮一亮:“这是炒木耳、黄瓜和肉片!”

 

叶修:“这是木须肉。”

 

蓝河:“这是炸土豆、茄子与青椒!”

 

叶修:“这是地三鲜。”

 

蓝河:“这是皮蛋、瘦肉和粥!”

 

叶修:“……你还真说对了一个?”

 

蓝河:“……嗯???”

 

叶修的个人终端响了,他起身去接电话。这边刚转过身,小向导就扒过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干嘛,至于么,我找个向导还要办纪念酒会?

 

“那既然是纪念你们蓝雨科研成果的,我能不去吗……哦,你说他啊,”叶修往餐厅看了一眼,叹口气,“不是我不让他去,你就祈祷酒会那天他肚子不疼吧。”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叶修带着蓝河安静躲在酒厅一隅,仍架不住大堆人慕名来参观。来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蓝河还好,顶着高科技的帽子还能躲躲酒,叶修就惨了,酒过三巡已是两颊酡红。原本看着那些人对蓝河摸摸弄弄还能忍,现在谁敢上手就直接掰人手腕。只差没像博物馆那样,把蓝河装进个玻璃柜里关起来,再拉条警戒线,五米之内不许进人,要拍照都禁止开闪光灯。

 

救场的人姗姗来迟。喻文州是个大忙人,左右逢源,终于腾出空来哄散了宾客,又给叶修叫了杯醒酒茶。

 

喻文州轻声道:“叶前辈?”

 

叶修揉揉眼睛:“哦,文州啊。”

 

蓝河兴高采烈:“爸爸!”

 

喻文州:“哎!”

 

……叶修感觉自己确实喝得有点多,现在大脑对处理已经乱掉的辈分束手无策。他看着两个人说了会话,才想起来少了个吵闹的人:“少天呢?”

 

“他一会才来,大概也待不太久,你要是愿意,等下坐他的飞行器让他送你们回去。”

 

叶修摆摆手:“怎么敢劳烦剑圣呢,我们自己也有飞行器。”

 

蓝河眼睛都亮了:“黄少一会来吗?”

 

“来啊,你可以先出去逛逛,那边那个桌子都是给你设计的饮料。”喻文州拿了一个仪器,对着蓝河的肚子扫了一遍,“今天可不能再吃了啊,去吧。”

 

蓝河前脚刚跑出去玩,就有个人一手一边揽住他们肩膀:“老叶我好久没见你了!气色不错啊,怎么样,我们文州设计的仿生人特别好用是不是?”蹦豆子一样倒完一串话,才回头和喻文州说,“大工程师,辛苦了。”语毕,在喻文州侧脸上留了一吻。

 

“知道我辛苦还在家偷懒?”

 

黄少天笑笑:“我这不是赶来帮你了嘛,任凭吩咐!”

 

“你帮我照顾一下叶队,他喝了点酒,别让那些人来烦他。那边外交部还在等我,我先过去了。”

 

两人又交换一吻才分开。叶修简直不想评价:“你们怎么还没分手,联盟里赌池奖金都滚到五百万了。”

 

“老叶我跟你说,你押我们百年好合,我保你赚得盆满钵满!”

 

“算了吧,都说祸害遗千年,你们要真百年好合,我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奖金?”叶修伸个懒腰,“还不如让我跟官员喝酒呢,你一个人顶得上一支锣鼓队。”

 

“嘿你这是什么话?我本来还准备跟你分享八卦呢!”黄少天摸出只凉烟,和叶修借了个火,“老韩那个仿生向导文州应该和你讲过了吧?那他有没有说王大眼和周哑巴家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听说小周也用上向导了?他不是比我还不愿意绑定吗?”

 

黄少天听后直摆手:“他那个向导啊,你是没见过,谁见谁喜欢!周泽楷不是不爱说话吗,那向导是专门设计来给他给他撑场面处理关系的。”黄少天拿烟在半空中比划,“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一张嘴又甜又滑,抹蜜一样,特别会说话……”

 

叶修忽然想到蓝河的唇,不自在地咳嗽两下。

 

“而且为了不拖周泽楷颜值的后腿,他的五官模板是马斯洛面具,堪称完美。他名字叫……哦对了江波涛,因为有个算命的说周泽楷命里缺水……总之你见过他就知道了,特别帅。”

 

“我要把你这段话录音了啊?”

 

“我还怕你?我跟文州感情好得很,情比金坚。”黄少天又想起什么,“说起来,最近老韩的向导设计基本告一段落了,他现在在忙王大眼的那个向导。因为刚好编号是4000,名字都取好了,就叫世谦。”

 

“……你们给人取名都太随意了吧?”

 

“王大眼这个就应该随意些!好配得上他魔术师的风格!”黄少天摩拳擦掌,“开玩笑,微草当家的向导落到蓝雨手里,我们还能放过他?”

 

“你光说别人了,你自己呢?不是我们五个都要配吗?”

 

黄少天说到这就得意了:“我的向导原本是魏老大负责设计嘛!不过……反正你也知道,他急着和你们老板娘出去旅游,做一半就扔那了,项目书上写我的波段不好匹配,总之工程基本就停了!”

 

叶修笑一下,魏琛到底是着急旅游还是心疼徒弟,一目了然:“但是你只和文州在一起行吗?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

 

“哎呀你懂什么,我们这叫精神胜利,谁跟你一样单身二十多年手速拔群啊。”

 

“那项目做了一半停工,倒也可惜。”

 

“不可惜啊,有好的设计就直接拿来用了,你们家蓝河的中央处理器就是。”

 

“……”叶修忽然沉默了一阵,“拿原本给你用的向导的集成电路放在他身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呃……”黄少天也罕见地沉默了,“应该不会吧?”

 

“黄少!”那边的蓝河忽然看到黄少天,闪电一样蹿过来,脸上挂着满含激动的粉红色,眼睛里都闪起了崇拜的光,“好久不见!”

 

……这还叫没有问题吗?!

 

黄少天也瞬间注意到了叶修气场的改变:“呃……这个,呵呵,蓝河最近长胖了嘛,脸都圆了,看来跟老叶过得不错……继续努力哈,争取三年抱……”

 

蓝河用力握着他的手:“黄少我一定会的!您说什么是什么!”

 

“你们俩把手给我放开!”

 

黄少天感觉情况不对,准备脚底抹油:“那什么老叶我先走了啊……”

 

叶修拎住他后衣领:“你站在这,给我把话说清楚。”

 

蓝河的失落都要具象化了:“黄少……你这就要走了吗?”

 

“我再不走只能就地长眠了!”

 

“那我送送你吧……”

 

“你给我回来!”

 

这边正在闹腾,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蓝河!”

 

叶修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俊秀青年,满面带笑地跑来:“你在这,叫我好找!”

 

“江波涛!”

 

黄少天趁乱遁走。蓝河拉着他给叶修介绍:“这是我唯一的仿生人朋友了。”

 

那青年笑着跟叶修握手:“久仰大名,蓝河承您照顾。”眸光流转,又看看两个人,“你们感情真好!我看你最近都胖了,幸福肥啊!”

 

蓝河嘿嘿笑着:“你们感情不好吗?”

 

江波涛一副头疼模样:“别提了,就我们俩在家,他一整天里能一句话都不说,锯嘴葫芦一个。”

 

江波涛背后忽然冒出个高个帅哥,挑着眉道:“……我听见了。”

 

江波涛回头:“就是叫你听见,还好现在还能和我拌拌嘴,要真是成天闷死人,这份工作我早辞了!”

 

两人不免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江波涛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呛起人来毫不客气;周泽楷固然话少,偶尔一两句说在点上,倒也能四两拨千斤。打够了嘴仗,两名向导去喝特供饮料,周泽楷这才向叶修微微欠身致礼:“叶前辈。”

 

“小周最近挺好的嘛,话变多了。”

 

周泽楷自己眨眼想了一会:“有吗?”

 

“哦,也不是说话多就是好事,你看看黄少天。”叶修说,“只是你笑的也比以前多了些。”

 

周泽楷摸到自己的嘴角确实扬着,不免又更开心了点。

 

那边江波涛和蓝河被一组记者拦住采访,长枪短炮打光板一齐上阵。他们俩远远地看着,小声交流。

 

叶修:“我其实最近常想,我们这样做到底对不对……缺少寻找与磨合的过程,这真的算是谈恋爱吗?”

 

周泽楷沉默片刻,给出了非常简洁有力的回答:“……开心就好?”

 

叶修笑了:“也是。”

 

周泽楷偏头看了下叶修,他知道对方没听懂他的意思。毕竟不是谁都像江波涛那样,拥有“点击阅读全文”的能力。他摸摸下巴,正在想怎么解释,忽听见叶修大喊:“江波涛干什么呢?!”

 

周泽楷赶忙去看,只见江波涛变戏法似的,捧出一堆黄少天的写真集和海报送到蓝河怀里。蓝河又惊又喜,高兴地拿脸蛋不断蹭写真封面,还吧嗒吧嗒 qin 了好几口。

 

周泽楷一个箭步冲上去,赶在叶修暴走之前,扛起江波涛就跑。江波涛在他肩上不断挣扎,怀里又掉出几盒黄少天的兵人:“我下次再给你带别的啊——”

 

蓝河跟在周泽楷身后捡了一路宝贝。捡着捡着,头顶投来一片阴影。叶修黑着脸看他,他倒还兴高采烈地和叶修分享黄少天的画册。

 

画册上的真人正在不远处观赏这一场好戏。黄少天跟一旁的喻文州耳语道:“当初是不是不应该偷工减料?我怎么感觉这小孩脑子不太好使?”

 

喻文州看着那两人,只见蓝河不但拽着叶修介绍画册,翻到黄少天的jun 装硬照还拿指尖不断摩挲,他捂住眼睛,简直不敢去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崽啊,爸爸也救不了你了。

 

 

 

蓝河的兴奋劲直到坐上飞行器也没消停。叶修喝了酒,正是头疼脑热的时候,又听他在旁边不断念叨别的男人的名字,头顶很快聚满了黑云。

 

向导终于察觉出他不高兴,放下兵人探他额头:“你怎么了?”

 

“……我认真问你,”叶修正色道,“这世界上最帅的男人是谁?”

 

蓝河像看弱智一样瞅他:“黄少天啊!”

 

“最man的男人是谁?”

 

“黄少天啊!”

 

“最有魅力的男人是谁?”

 

“黄少天啊!”

 

“……哦。”

 

叶修不再说话,转头去看窗外的凡间烟火。蓝河边翻写真边说:“叶修你怎么问这种简单问题,你没有念过小学吗?”

 

叶修盯着飞行器下方一派火树银花,声音轻到近乎呢喃:“……那你喜欢谁?”

 

他心脏不规律地跳着,时轻时重,咚咚打鼓,打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蓝河回复。

 

他以为对方大概没听见,忽然,向导凑到他身边,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那一吻比梦还轻,一触即离。他愣在原处,几乎分不清想象与现实的边界。

 

蓝河已经回去继续看画册了,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只是边看边说:“叶修你怎么问这种简单问题,你没上过幼儿园吗……”说到最后,又嘟囔一句,“你该刮胡子了,你好扎啊。”

 

飞行器位置不高,窗外霓虹五光十色。人类在地上种满了星星,银河与灯海交相辉映。向导的画册从刚才起就停在同一页,主背景是直升飞机,而黄少天则小如米粒。

 

他凑近他的向导,对方在他呼吸的吹拂下,脸蛋连着耳根很快一片绯色。叶修拿手揉揉捏捏:“……为什么会红?”

 

“我也是有毛细血管的……”

 

“我不是问这个。”

 

“……那就……不知道……”

 

他勾过对方下颌,用自己下巴尖去蹭他:“扎吗?”

 

“扎死了……”

 

“忍着。”

 

这一次qin wen且长且缓,难舍难分。两个人在后座椅上化成一团,画册与兵人纷纷掉在地上,无人顾及。蓝河几乎沉沦在他怀中,忽然终端发出了蜂鸣般的提示音,他匆匆看了一眼:“叶修叶修,我宿舍过了!”

 

“今天别回去了。”叶修清了下嗓子,“以后也别回去了……住过来吧。”

 

向导局促起来:“嗯……现在……会不会还有点早?”

 

“江波涛和周泽楷第一次结合热后就同居了。”

 

“他是他,我是我嘛……我还是算了,我炸过你家厨房……”

 

叶修笑了笑,眼神温柔得腻人:“你要是喜欢,我们再买一套,除了卧室全装修成厨房,你可以慢慢炸。”

 

 

 

 

飞行器最后连叶修那也没有回,而是陡然拉高了航线,在云端徘徊了数个小时。在雾气与冰晶怀中,在天空之巅,叶修抱着已经睡熟的蓝河,感觉自己的心终于找到了栖息的陆地。

 

 

 

6.

 

听说人世间青春永驻的方法,就是不停地热恋;除了活力与激情,它还会让你干出些平常干不出的傻事,仿佛一朝回到懵懂又青涩的少年时代。尽管事后难免后悔,但智商为零的小情侣们依旧乐在其中。

 

即使成熟冷静如叶修,也没能逃过这个法则。犹记得当初黄少天为了追喻文州,多方送礼打探喜好,彼时叶修还在笑他,今天就无缝切换到提着果篮去蓝雨,亲自拜访蓝河他“爸”。

 

喻文州从办公室出来时,略吓了一跳:“叶队?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这是什么?我不是白雪公主,苹果是毒不死我的……”

 

“瞧你这话说的,你给我们设计向导这么辛苦,我看看你还不应该吗?”

 

哦,这样啊。喻文州心里猜出了八九分,便气定神闲地收礼:“又是肠道修复?还是Memory扩容?”

 

“不是这个,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探点事……”

 

“……到底是什么事,还能让你的脸皮不好意思?”

 

“就……你懂的,”叶修压低声音道,“我要是想给他买电动玩具,他的构造用什么款式会最舒服?”

 

呵,原来是这个。喻文州叹道:“这倒是不难,但也没见有人孝敬我啊。”

 

叶修心领神会,马上递烟点火,又捶背捏肩。喻文州优哉游哉抽了两口,为了凹造型被呛个不住,半晌才慢条斯理道出几个形状,又评价评价:“依我的看法呢,这几个都可以……至于……这几种,还是算了,估计会疼……”叶修听后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回家网购。

 

 

 

玩具很快到货。他早上出门前,还特意半拆不拆地扔在茶几上。出门时,心里满满都是对蓝河看到那一桌玩具又羞又恼的期待。谁知在基地一整日翘首以盼,也没收到任何嗔怪的短信。晚上回家打开门,蓝河正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叶修你回来啦!”他隔着老远喊,“这是你买给我的吗?谢谢!这个好好用!”

 

叶修心里一惊:已经自己用上了?他赶到厨房一看,险些拿头撞墙。

 

“这个用来拍打肉排真的很方便,你从哪找的上面有纹路的这个棒子?

 

“不过这个不是太好用,这是搅鸡蛋的吧?虽然震动得挺厉害,但不怎么起泡……我们下次不要买这个了。

 

“还有这个小的,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干嘛的,后来看到他防水才反应过来,是让田螺牡蛎什么的吐沙子的对不对?”蓝河还演示了一下,“把这个放在水里让它震,果然出了好多沙子,今天晚上我们就吃炸猪排和文蛤汤吧!”

 

 

 

喻文州倒很负责,晚上还专门给叶修拨了通电话:“怎么样?用了没有,满意不满意?”

 

而这时叶修正坐在餐桌边,看蓝河对着电动玩具砸过的猪排大嚼特嚼:“用过了……我觉得他还挺满意的……”

 

“是吗,那就好,”喻文州又嘱咐一句,“你悠着点玩他啊,玩坏了到时候还得送回来修。”

 

叶修几乎自暴自弃地长叹一口气:“你还是祈祷他悠着点玩我吧。”

 

“……嗯?!”

 

 

 

晚上临睡前,蓝河给江波涛发语音:“上次说去近地轨道,结果我爽约,对不起啊,作为赔礼,这周末你来我们家吃饭吧,叶修新给我买了一套厨具,非常好用……”

 

在叶修出手阻止前,那条语音已经携着炸猪排味的电子香气一起飘向了枪王家。他把头摔进枕头里,企图闷死自己来逃避这周末的痛不欲生。没半刻个人终端却响了起来。他抱着给亲朋好友留遗言的心情点开,却看到了来自周泽楷的信息。

 

 

 

那词句不知是否有他家向导代笔,总之长得令人瞠目。他慢慢看了很久,终于明白了那天宴会时周泽楷的欲言又止。

 

他说:“那天前辈问我,会不会觉得他们因太过完美,太过与自身契合而不够真实。其实我觉得,在这方蓝色星球上,生物世代繁衍生息,仅在今天就有几十亿的人口共同呼吸在这片大气下,总会有一个像他。

 

“听说这世界上与你合拍的人大约有两万个。有些人运气好,遇到了那个对的人,一见钟情,一眼万年,一辈子和和美美;有些人很不幸,一生中可能会遇到两个,那就难免因为取舍而辗转反侧,红玫瑰可能成了摊心头血,白玫瑰也能化作把银弯刀;然而更多的人,其实连幸与不幸都没有,终其一生也遇不到一个绝配,然后一辈子就这么随波逐流,娶妻生子,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实在是很幸运。因为自身顶尖的能力,而拥有了可以匹配仿生人的机会,从而不必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也不必在未知命运前等待,直接与我们的那个‘他‘相遇。或许日后这项政策会推广,会普及,或者至少,也会变成有钱人的消遣娱乐,但至少现在,他是我多年横戈跃马后的宝藏,奖赏,战利品,他是我赢来的。

 

“换一个角度想,经过匹配的人就不可以幸福快乐吗?旧时代的相亲网站上难道没有真爱吗?他的灵魂本就存在,我只是负责接他回来。再者,我们一辈子的情绪与思想也不过就是大脑激素的总和,多巴胺多一些有何不可?所以,开心就好。

 

“最后,当唯心主义者还陷在爱情旋涡中思考人生时,唯物主义者已经搂着对象准备睡觉,然后周末出门蹭饭了。前辈,早点休息。”

 

 

 

空中的光屏像萤火虫一样四散纷飞,字符也生出双翼,在他身旁与脑海中蹁跹。他静静躺了许久,一回头,才发现身边人早就睡熟了。

 

蓝河半蜷在他身侧,细软的手攥着他的衣摆,紧贴着他,安详酣眠。床边的灯色如一锅奶油南瓜汤,予人满屋子恬淡的暖黄。而光斑有一处正晃在蓝河颊上,模模糊糊,像人类早期的摄月,而他的月亮已经睡在他身旁。

 

蓝河呼吸沉稳,掉了一半的耳机中隐隐唱着“小笼包,叉烧包,奶黄芝麻豆沙包……”,给叶修听得哭笑不得。他给人取下耳机,轻轻揽进怀中,如掬一捧细雪,然后吻着他的发顶,在恋爱的甜蜜烦恼中静静入眠。

 

 

 

7.

 

有人说日久生情算不得爱情,毕竟真正的火花总是一点即灼的。如果荷尔蒙的喷涌与肾上腺素一同爆发,那么热恋期其实才是情侣们了解彼此的阶段。他们像所有刚刚黏在一处的爱人一样,从早到晚有说不完的话,在所有的时间与空间里如胶似漆。

 

不出勤也不去基地的某个下午,叶修抱着他,两人一同翻看旧相册。好像摩挲照片就能体会流逝的时光,参与对方的过往,然后弥补所有空白。

 

蓝河给他翻的与其说是相册,倒不如说是“仿生人研究报告与过程汇总”。他指着某一页上的照片,开心地喊:“看!这是我三个月的时候!”

 

叶修仔细盯着操作台上那一坨辨不清眉目的电子元件,企图把它与自己男朋友联系在一起。

 

“唉算啦这个不重要,这个还没雏形呢,你看这个!这个在测试胳膊!”

 

叶修绞尽脑汁在心底夸赞:这或许是爱与美之神维纳斯缺失的一部分,因为这图里也只能看到两条胳膊。

 

“要不然就看这个好了,嗯……这是我七个月大的时候……怎么头发长这样?好丑,你不要看了……哦你看这个好了,这是一岁零两个月,在替换志愿者捐献的肾脏……呃、还是算了,好像有点血腥……”

 

仿生向导翻完了厚厚一本研发记录,终于在倒数几页找到了合适的图片:“总之两岁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样子啦!”

 

叶修探头去看,那是已经组装完毕的模样,与现在别无二致。蓝河睡在玻璃棺中,身后站了许多人,大家一起合影留念。

 

他指着正中间一个眉眼温柔的男子:“这是我爸爸,你认识的,研发小组总负责人喻文州……”

 

叶修被“我爸爸”呛得险些咳血。又听蓝河说:“看,这是我妈妈,德国人,大家都叫她Leonie博士。”

 

叶修看到了那比喻文州还高出半头的副组长,高鼻深目,架副眼镜,笑得春风拂面:“这么说来,你还是个混血?”

 

“诚然,”蓝河捉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摸,“体验过来自五个不同民族的器官捐献,拥有七个国家的材料供应和超过十四个国家的顶尖工艺,请问您要听听布拉格的心跳吗?”

 

 

 

叶修的那份相册比他老旧许多。他们掸去封面上表层土一般厚的尘灰,蓝河边用软布擦拭相册,边惊叹道:“好小啊!”

 

他拿自己的手掌在叶修的出生照上比来比去:“虽然我也知道,人类的婴儿生下来时只有一点点大,可是……”他又转身去揉叶修的脸,又困惑又惊诧,“居然能从那么小变到现在这样……怎么做到的呢?”

 

就是这么做到的。叶修给他看了襁褓里,摇篮车,幼儿园,小学与初中,各种各样的照片。

 

“别人上高中时我就已经在接受junshi hua 训练了,那时候不允许拍照。”

 

“好厉害,”蓝河对着摇摇木马上叶修的小胖脸不停戳弄,“从这么可爱的小不点长成了现在这么大!”

 

叶修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腿上摸摸:“别的地方也长大了哦。”

 

蓝河完全没注意到他的huang 腔,因为他又发现了新人物:“这是你妈妈吗?”

 

“是。”

 

“她的照片好像不多。”

 

“我们合影很少,跟我爸更少,他们很忙,几乎不怎么管我和我弟。”叶修又指着一页,“看,这是我弟弟,我们是双胞胎。”

 

“哇,我说怎么刚刚有好几张,看着像你又不像你!”

 

“这里面也有好多他的照片。不过他从小比较安静,我淘气一些。”叶修想起了什么趣事,“小时候,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瓷器,结果大人都以为是我干的,他怎么解释都没用,别人还觉得他在替我隐瞒。”

 

蓝河笑得前仰后合:“那后来呢?”

 

叶修耸耸肩:“也没什么后来,我从小就不太让父母省心,这种事他们估计也习惯了。而且就算现在,来往也不是很频繁。我只是和我弟弟说话多一些。”

 

“……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家人。”

 

叶修点点头:“因为我决定继续留在前线而不是升管理衔之后,我们闹了很大的矛盾。”

 

“你是顶级的哨兵,还不够好吗?”

 

“他们希望我像我爷爷那样,升junxian,最后做si ling或 can mou zhang,即有地位又无生命危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亲自出勤,固然说出去名声响亮,但是jun jie低,手中权力太小,对他们毫无帮助。

 

“上流社会只看钱百无一用,家族中必须有guan zhi。而我们家在我爷爷之后便没出过哨兵,所以他们对我期望非常大。”叶修又说,“我弟弟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不是哨兵,但是被逼着从 zheng。他很讨厌那些迂腐说辞,真对不住他,离经叛道的机会总被我抢了先手。”

 

蓝河轻轻亲他脸颊:“如果你没有继续留在这里,我们也就不会遇到了,开心点。”

 

“其实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只是他们没明白而已。”叶修拉着他的手,想到了周泽楷的那个形容,“我这一路收获了很多,你也是我赢来的。”

 

“咦?”蓝河的大脑马上卡壳,“赢来……我是什么交易物品吗?”

 

“不是不是……这只是一个,嗯……浪漫的说法?”

 

叶修看到他手腕上立刻闪起了蓝色的光,光点闪动频率越来越快:“其实说来也是,我和你们毕竟还是不太一样……我不会从这么小一点长成这么大,而且我是可复制的……”

 

“说什么呢,你有记忆,又会学习,现在已经和最初不同了。”

 

蓝河自己蹙眉思考着:“可是如果再造一个,应该也不会差很多吧?而且我的大脑是电子的,记忆也可以拷贝转移……”然后他自己托着下巴,“那如果造好多好多个一模一样的我出来,会怎么样呢?你该跟哪一个过啊?我是在跟自己当情敌吗?”

 

他头脑中刚浮现出成百上千个蓝河一起抢叶修的惊悚画面,继而又想到了更恐怖的假设:“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外观,那不是就可以随时换一个喽?换完的我还算我吗?如果哪天我们吵架,你一生气不想要我了,或者选择部分抹去或转移我的记忆……那时候我又算谁?”

 

蓝色的光点很快便跳动得越来越快。很快,蓝河烦恼地抓揉着自己的头发,手腕上突然闪出一星红色的光点,伴随着“滴——”的警报声,他痛苦地倒在床上。

 

叶修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CPU过载,大脑无法工作了。”蓝河气若游丝,“我爸说我基础科学没问题,就是一思考有关哲学的事,脑子就不太行。”

 

这下换叶修乐不可支。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都会因特别在意而患得患失,都难免在甜蜜中体会酸涩,但这些让他更真实地感受到那份无以言说的欲念,那就是世人口中的“喜欢”。

 

蓝河终于让自己不再想那些恼人的问题。这时,叶修却趴在他耳边悄悄念:“道德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

 

蓝河好不容易熄灭的指示灯又闪了起来:“咦?”

 

“灵魂是什么的产物,与身体又有什么关系?”

 

“等、等一下?”

 

“人类的行为为何会有对错之分,思想是绝对自由的吗,想象力有没有约束?”

 

“啊啊啊别说了!——”

 

蓝河的指示灯很快跳到爆表。他两腿一蹬,表示自己已魂归西天。叶法师笑着为他超度:“善哉,善哉……”他又说,“给你说件事,转移一下注意力:过两天王母娘娘要来。她不太好交流,我们通常说没两句又要吵,所以你先别出来,等我给你信号再闪亮登场。”

 

蓝河的红色指示灯熄灭,手上很快又闪起了蓝色的灯光。他思考半晌,忽然见叶修指了指相册时,灯光顷刻转绿。

 

 

 

叶母是孤身一人来的。进门时看到光亮整洁的客厅,忍不住愣了一下:“你还算有进步,终于知道雇人打扫猪圈了。”

 

叶修端来茶盘:“都是他收拾的。”

 

叶母嘴角微抿,鼻腔里气音笑了一下,才道:“又会暖床又会干活,这保姆也挺值的。大概够得上你这些年因jun xian损失的收入?”

 

叶修噎了片刻,竟不知该先为什么辩解:“……他不是商品,我当哨兵也不是为了收入。”

 

“你不为了收入,不还是因为你从小就过着有钱的日子吗?换个连口馒头都吃不上的家庭,你再过来跟我说你不在乎那点钱?”

 

“……我乞讨也饿不死。”

 

“当初你那些德产的装备都是谁买的?美国的专训师谁请的?没有我们,你觉得你能走到今天?”

 

“我们期末考核统一用队内wuqi,专训师教的选考项目我一个都没报。”

 

“没事,你继续嘴硬,反正咱们家也快吃糠咽菜了。”叶母点了根薄荷凉烟,“上次阎部长的千金……你知道吧,对方条件多好,没看上你。说你要是哪天忽然挂了,她难道守活寡?”

 

叶修双拳紧握。

 

“你要还算是我儿子,这次陶先生家女儿好歹见一下。虽然他们家境比不上咱们,但是陶先生他夫人家往上三代都是……对你弟弟以后发展……”

 

叶母说到一半,忽然掐了烟:“你又没有在听,是不是?”她几乎是半气半笑地说,“反正你总是这样,只考虑自己,自私得很。”

 

那种淬了毒一般的字眼,针尖般扎人。叶修如芒在背,半晌,只说了一句话:“……他人真的很好。”

 

叶母几乎连嘲笑都懒了:“他也算人?”

 

 

 

美艳的女士踏着高跟鞋离开这座房子时,轻飘飘朝一楼客房瞥了一眼:“不愧是高科技,真会端架子啊,长辈来了不说倒杯茶,连个面都不愿意露一下,我都没资格是不是?”说着推一下叶修,“你有资格有福气,也别送我了,赶紧回去搂你的机器人吧。”

 

 

 

叶修轻手轻脚回去了客房,蓝河正蜷缩在那一张小床上。身上的绸缎衬衫是他们一同挑的,朴素又精致,可人却再没有了那些要好好表现的兴奋与期待。那精心熨烫过的衬衫被他自己压得不成样子,形同揉皱的心。

 

他坐在床侧,手指拂过对方后颈处的碎发,低低唤了一声:“……小蓝?”

 

孰料,向导忽的抖了一下,接着几乎如触电般躲开他,恨不能避如蛇蝎。

 

叶修心口像是被蛰了一下,接着刺痛缓缓变为胀疼。向导回过头看他时,双眼一派潋滟的光,却不是初遇那夜的澄澈。

 

然后他们狠狠地抱在了一起,极度用力,如同要耗尽平生气力。

 

 

 

那一夜两人无话。他拍着人的背哄人入睡,自己梦里却很不安稳。那种折磨仿佛在岩浆池与北冰洋间来回浸泡,他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而这次没有人救他出来。

 

他几乎是挣扎着醒来,东方尚未破晓,四处一片昏暗,而自己床榻已空无一人。

 

黎明前有最深的黑与最沉的冷,而他的身躯还在火焰与寒冰的煎熬中难以解脱。他强撑起身体想下床,却整个人摔在地上。阴差阳错地摸到了床头柜,他才意识到一件事:他的那本童年相册,被人一起带走了。

 

他的心忽如被压烂的番茄,碎出一地鲜血。

 

 

 

 

 

※:改动自江南的《上海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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