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河尔萌(1)

原作向ABO

 

 

叶修今年将近而立,从呱呱坠地时起算,在人世浮沉已有一万多天。他睡过高档席梦思,学校的上下铺,出租房的窄床,甚至于杂物间里只铺了张床单的小硬板。而直到今天,才终于明白一个道理:睡眠绝不是一种基础生理需求,它隐藏着一种属性,那就是无上的享受。

 

他此生从未睡过这样舒服的一觉,筋骨酥透,像一碰就掉渣的苏式点心。关节滑液都变成了蜜糖水,熏得全身又软又甜。身下应当不是床垫,而是白云组成的天堂之巅。温暖,柔软,又芬芳,捞着他往下坠,直让一个原本无欲无求的人这辈子都不愿醒来。

 

安琪儿在他头顶,一齐浅吟低唱,偶有几个弹弄竖琴伴奏。弦声铮铮响动时,一位体态丰腴的仙女伴着他,一同在白云深处躺下。

 

仙女开口,不知为何,是个有点沙哑的爷们嗓音:“你醒啦?”

 

叶修眼皮抖动两下,喉中飘出一声应答:“嗯……”

 

仙女继续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叶修整个人还好似飘飘欲仙,讲话比烟还轻:“说什么……?”

 

“……遗言!”

 

说时迟那时快,安琪儿们一同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叶修嗓子突然被人死死掐住,从天堂美梦中一下惊醒。他双目圆睁,挣动不歇,面前一个黑发青年,眼睛哭得红肿,一双手狠命扼住他咽喉:“别挣扎了,您少动弹两下,上路还能轻快些……”

 

我的仙女呢!这是哪来的小恶魔!

 

叶修到底是个A,很快挣脱了桎梏,一边咳嗽喘气一边和对方拉开距离:“这位好汉、少侠!有话好商量!”

 

“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禽兽,送你去警局都嫌费劲!”那厢抄起床头的衣撑子,一挥做剑劈来,“你爹我今日便替天行道!”

 

叶修“哎呦哎呦”赶忙钻进被子里,和那青年打起了攻防战,双方就着一个被子角来回拉扯:“少侠若要劫财,钱都在我包里,直接拿别客气……”

 

“我?你说我劫财?!”

 

叶修从被中探出头,大惊失色:“难不成你要劫色?!”

 

“……”

 

“啊!饶命啊!少侠!”

 

 

 

叶修,一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男人,一个在人世几经沉浮的男人,平生第一次痛心疾首地向这个世界发问:怎么我要钱给钱要色给色还打我呢!

 

那小青年红着眼眶吓唬他:“你不许说出去!”

 

叶修点头比捣蒜还猛,幅度都赶上了舂年糕。当面见识了广州黑社会的势力,他又爱惜自己电竞运动员的宝贵双手,不愿发生正面冲突,只得以退为进,一边递钱包一边赔笑:“哥,我住这酒店安保措施这么好你们还能翻进来,牛逼啊!”

 

那青年原本正在地上翻找自己的衣服,闻言抬头惊诧:“哈?我在走廊上走得好好的,是你把我拽进来的好不好!”

 

我?拽你?

 

叶修盯住对方,愣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哥,你怎么没穿衣服?”

 

“……”

 

对方登时如被火烧,面皮腾的一片绯红,继而手忙脚乱地继续在一地凌乱中翻找。叶修看到对方身上大片吻痕,后知后觉地撩开被子,先和自己精神抖擞的老二打了个招呼。接着便瞥到满床单的难以言说,无一不在昭示昨夜有多疯狂与糜乱。

 

他探手摸了摸后背,背上像被人抓挠过般的刺痒,一点点渗透进他心脏,惊醒了他沉睡将近30年的信息素嗅觉。面前这广州青年仔看似黑社会,哪知道翻开对方手上拿的剧本一瞧,竟是他马子。

 

得,这事结案了。

 

 

 

Omega原先看着气势凌人,这会再看,满眼却只见一副单薄身躯,带着满身被欺负惨了的爱痕,跪在地毯上四处翻找衣物。半晌,对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底裤,那濡湿布料却不知早已被谁扯破。只见他沉沉叹一口气,把那破布丢开,又独自抱着腿蜷在地上。

 

他缩着肩膀,头埋着,看不清表情。叶修只听到他小声喃喃:“……你不许说出去啊。”

 

语调气势全无,徒带哽咽。叶修嘴唇张合几次,喉头却似压有千斤顶,半晌仍只字未吐。他一想事情就习惯性去摸烟,看到眼前的Omega,又怕影响对方,复又撂下打火机。空着的双手如同有形的无措,两厢一齐无处安放。Omega不知在想什么,光裸着幼白手臂,抱住自己双腿,圆润肩头一颤一颤。叶修几次想要伸手抚慰,又退了回来。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一边拍他肩膀,一边轻声安慰道:

 

 

 

“你们搞特殊服务的也不容易啊……”

 

“…………我他妈??!!——”

 

Omega的眼泪顷刻消失,效果立竿见影。

 

叶修一边为自己安慰人的技术点赞,一边挨打。

 

 

 

他最后给Omega找到件酒店的浴袍。Omega裹得白绒绒的,又红着眼眶,像只兔子,两人半靠在床上。

 

叶修问他:“你昨晚是在发情期吗?”

 

“不在。不光不在,昨天因为要见……咳、见客户,我还喷了好多抑制剂。你在易感期?”

 

“我也不啊,而且我工作性质特殊,每半年还会打一次阻滞剂。”叶修双手枕在脑后,“那就奇怪了……我其实记不太清,昨晚到底是什么情况?”

 

Omega一听,耳朵立刻像被煮了,一片绯色,继而慢慢地整个人都烫成熟红,咬着嘴唇,缩回了被子底下。

 

叶修原以为自己脸皮堪比铜墙铁壁,不料见到对方这害羞模样,自己竟也忍不住偏转了头。片刻,主动说道:“虽然我不记得什么,不过我也不会逃避责任。这种事总归你受伤害大一些,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警局做笔录,或者直接给你赔偿也行……就是一件事,我不想丢工作,我家里十几口人,上有老下有小……”

 

“没、没有的事,你没有强迫我……”Omega小声道,“我昨晚……走在走廊上就感觉不对劲……然后,就,越走腿越软,后来就意识不清……隐约记得你大概在几步之外,开房门把我抱进来了……就这样。”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答案。

 

艹!叶修一拍自己额头:我叶修实乃天选之人。

 

全世界不足两千万对的超高基因匹配率AO,见面就会直接诱导发情。他还常笑苏沐橙的电视剧太狗血,谁知道剧情都来自于生活。

 

空气中的静谧像墨滴入水中,涟漪般越散越开。叶修喉口那块千斤顶不再压着了,转而被他吞进了肚中,咣咣当当一路往下掉,连带着整个人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

 

他不是个信命的人,而今却从未如此鲜明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命中注定”。抬头盯了一会天花板,他非常仔细地数着灯罩上的花纹重复了几组。数到第五组时,Omega开了口:“嗯……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他又小声补充道,“我们昨天没防护措施。”

 

“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那……我想把结取了,行吗?”

 

叶修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气。但嘴上却仍带些不确定地问:“你身体不要紧吗?这个手术对你伤害很大。”

 

“我……我没事,”Omega咬着唇,“而且……主要原因是,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说到这,原本一直郁郁的脸上,突地不由自主笑起来。

 

窗外棉团样的大片高积云随风涌动,日光破云投洒,室内蓦地倾满一斛光亮。Omega有些太开心了,就好像被逼吃了多日的中草药,今天却忽然被喂了块糖。叶修不知道他想起了谁,可是颊边两个酒窝一深一浅,盛了蜜一样,模样醉人。

 

真好。他发自肺腑地感慨,心中的愧疚感也稍稍减轻一两分:“那手术的费用我来付。只是……我最近正是忙的时候,可能得等下个月才能和你去做手术。对了,你是广州人吗?”

 

“我是,我听你口音不像广州的吧?”

 

“嗯,我是北京人,在杭州工作,今天来出差的。”

 

“哦……哦哦,”对方听到“杭州”两字,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最近杭州来广州的还不少呢。”

 

“是啊,因为兴欣和蓝雨打半决赛嘛,都赶来看比赛了。”

 

“嗯……”

 

两人很突兀地谁都没再提荣耀,各自心虚一般绕开了比赛话题。Omega在地上的包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那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你扫我吧……”话音未落,看到叶修,又哭笑不得道,“兄弟!我是说微信扫我一下、不是照相机!我一般私人的事就用微信联系来着。咦,你怎么连微信都没有,你这手机是刚买的吧,格式化都没你这个干净……”

 

叫人说中了,他的手机确实刚买,买来只为了联系一个人。

 

他情窦开得太晚,好在对方一直在他身边等他。相识三年有余,懵懂一年不足,他终于和人约定昨晚见面。躲过了黄少天的垃圾话,躲过了队员们的庆功宴,却没躲过命运带给他的巨大考验。

 

他打开手机前心跳连连,揉揉眼睛,却没看见一条讯息。

 

该不会是昨晚没在酒店门口见到他,被气走了吧?

 

“嘿,兄弟?”Omega在他面前打个响指,“回神啊,”说着,把手机递到他跟前,“我给你下了个微信,你给自己的账号取个名字吧。”

 

叶修接过来,也没多想,随手敲上了两个字。

 

“叶……修?这是你的本名吗?”

 

“是啊,”他见Omega一副怔愣模样,调笑道,“怎么了?是不是差点看成打荣耀的那个叶秋?”

 

对方摸摸鼻子,笑道:“嗯……猛一看还挺像……吓了我一跳……”

 

“哈哈,我可没人家那么厉害。”叶修吹起自己来居然毫不脸红,捧词一套一套往外搬,“年少有为又一直行事低调,巅峰大神却仍身份成谜,怎么看怎么帅!”

 

“哼,你们杭州人都是兴欣粉吗?盲目吹嘘。”Omega低头笑笑,“我看他也就一般般,比起我们喻队黄少差远了!说不定他不露脸、是因为颜值过低呢!”

 

两人有说有笑,这事便被岔了过去。Omega让他扫了自己的微信:“备注你写许博远就好,言午许,‘辞欲壮丽,义归博远’的博远。”

 

许博远抬头,见对方愣在原处,毫无反应,还以为他不会写:“对不起,怪我没说清楚,博识的博,远方的远。”

 

 

叶修却仍没动作,许博远惊叹道:“不是吧兄弟……”说着,竟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字,“博是横竖横竖横勾……”

 

叶修任对方指尖细细在自己掌心滑过,一片麻痒。新买来的手机还没有那个人一点消息,现在却阴差阳错,第一个联系人变成眼前的大男孩。心中忽而涌起一股复杂滋味,像咬了块柠檬糖,明明酸的要死,他却不知从哪,又品出一丝甜。

 

对方的每一次触碰都像在给自己通电。男孩子看着年纪极小,约莫也才刚毕业不久。皮肤细滑,哭肿的双眼已经渐渐消了,卧蚕饱满,这样的瞳眸天生带笑;鼻尖翘翘的,嘴唇破了点皮,一点鲜红更显艳色。他低头认真写字时,后颈上露出被叶修咬得不成样子的性腺。此时那处仍泛出一片桃红,看得叶修喉头一阵干痒。

 

为什么?他问自己。明明是第一次相遇,可这种源自心底的熟稔与眷念到底从何而来?或许,这就是基因的力量吗?从他们出生起,就在每一个细胞中一遍遍地书写他们的宿命,而他们从生至死,终其一生,都要被有形的规则界限与无形的与生俱来捆绑,成为生死簿上不可更改的一笔轮回?

 

 

 

许博远终于察觉到了叶修的低落,他倏地收回了手,极不好意思地在自己浴袍上蹭蹭,又转而安慰他:“你、你别太难过,回去跟你老婆好好解释,然后等你忙完这一阵我们马上去手术!反正我都挺有空的……”

 

叶修一下呛住:“我哪来的老婆,我怎么不知道?”

 

“啊?”许博远也很困惑,“你刚刚不是说你家十几口人,上有老下有小吗……”

 

“哦,这个事,”叶修脑子里霎时飞出一帮子闹腾又叫人操心的队友,“都是弟弟妹妹,我长兄如父。”

 

 

 

隔壁屋的魏琛猛打了一个喷嚏。

 

 

 

许博远毫不疑他,还点点头:“这样,那你养家压力很大啊。”

 

叶修也跟着点头叹道:“是啊,尤其是一个个还都能吃能睡,不知道的以为我家养猪致富呢。”

 

魏琛又打了一个喷嚏,气吞山河。

 

许博远还安慰他:“小孩子嘛,都正长身体呢。”

 

叶修深沉道:“唉,只可惜一个个都是横向发展啊。我还能怎样,还不是像父亲般把他们原谅。”

 

魏琛一个喷嚏接一个地打:“艹,狗日的哪个在骂老子??”

 

许博远很同情似的看着他:“我一个朋友也是家里弟弟妹妹特别多,他是程序员,又经常加班,每天工作都好辛苦。”

 

叶修对这个现成设定很感兴趣,马上往里跳:“这么巧,我也是啊!”

 

“是吗!我说你怎么不用手机!他也是,说一看见电子设备就烦!”

 

叶修立刻顺水推舟:“对对对,我们程序员都这样,一下班就不想见电脑,路过网吧恨不得进去打砸抢烧。”

 

对方被他逗笑了,手捂着嘴开心不停,还在叶修头顶摸了一把:“那你有这样的发量真不容易……人间宝物啊……”笑了半天,才停下说,“手术的钱也不少,你不要全付了,我们一人一半吧。”

 

“别,那怎么行,钱的事你别在意,手术后调养好身体就行。”叶修说着,想起件事,“对了,你做什么工作?这么晚还要来酒店见客户。”

 

“呃……”那厢支支吾吾道,“女、女客户,昨晚上饭局,我负责送人家回来……嗯!”好像怕叶修误会似的,又忙补充道,“其实我们平时也没什么应酬,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网上和人打交道。”言毕,掰着指头道,“就是解答网友的困惑啦,和同事一起冲业绩啦什么的,偶尔也带带新人,整理报表……”

 

叶修听毕,点了点头:哦,原来是淘宝客服啊。

 

许博远不光底裤阵亡,穿来的精致丝绸衬衫和西装裤现下也模样惨烈。叶修一个出门打比赛一向空手的大直男,尽力半晌,也只在自己瘪兮兮的包中翻出了一条备用的底裤和短裤。最后干脆把自己T恤一脱,递了过去:“你别嫌弃,先凑合穿一下,回去再换。”

 

“唉……谢谢你……”许博远骨架小他一圈,Omega的底裤设计更是和大A没法比。叶修只见人套上这一身装备后,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一会把T恤的肩往上捞捞,一会又怕短裤掉,给叶修看得乐不可支。

 

Omega回头凶他:“笑什么啊!”正这时,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他一瞥屏幕就倒抽口气,诚惶诚恐接起来,好声好气应几句,挂掉电话就急着要走,“完了完了,我现在还没去公司,我上司要暴走了……”

 

“你这样没事吗?我送你吧。”

 

“别别别,您还裸着上半身呢,快别出去伤风败俗,我自己可以的。”只见Omega做贼似的打开门,左右细瞧,确认走廊上空无一人,才赶忙溜出去,“我先走了啊,回头微信联系!”

 

叶修还是不放心,跟出去一看,对方窜得比兔子还快,不知为何连电梯都不肯坐,直接跑进了楼梯间。他正要再往前走,身后却传来了女侍员的声音:“……叶先生?”

 

叶修一回头,光裸的上身把女生激的一个脸红:“我、我来送各位干洗好的队服。”

 

“呦,帮了大忙了。”叶修翻出自己那件,麻利套上后,目光仍投向楼梯间。

 

“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半晌,他终于收回了复杂的目光:“不,没事,谢谢你。”

 

“对了,陈小姐让我提醒您十一点半在楼下大堂集合。”

 

“……好的,我知道了。”

 

 

 

许博远一路逃出了酒店,跑到大太阳底下才喘了口气。万幸万幸!没撞见叶秋!要是这个时间这个场合被他看见我从别人房里出来,那我要怎么解释啊?!

 

一夜狂欢换来他浑身有如散架,这会又跑了半晌,他身上早就又累又痛。许博远揉着腰和腿坐在路边花坛上,盯了酒店大门好一会。直到身上早就不痛也不累了,他仍不愿起身离开。

 

……能不能见到他呢?会不会见到他呢?

 

昨天明明就是来见他的,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三年了,天知道他的心思如何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发酵,成为咕嘟咕嘟寂寞冒泡又不敢启封的一坛醇酒。唯有偶尔因着对方的某个词句欣喜若狂,或因为一点可能的暧昧而小鹿乱撞,他才敢饮一杯过往的酸甜,放纵自己沉醉在斑斓的美梦中。

 

而昨夜,已经定格又永不会重复的昨夜,本该是他最接近梦的时刻。他或许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将这份经年陈酿的甘醴与心意一同送达;或者只是看那个人在自己身边说说笑笑,把他的模样刻画在心里也必是极好。

 

可他什么都没有。

 

 

 

许博远又坐了很久,直到白绵羊群似的高积云去了又来,天地间被阳光洗礼数番,他仍没有见到哪怕一个兴欣的队员,或者疑似兴欣工作人员的人。

 

腿像绑了沙袋一样沉。他缓缓撑起身子,一点一点,慢慢地挪远了。

 

 

 

他走后不久,大厅里便有支集合的队伍。叶修刚拎着行李袋下楼,便听到队里几个大A发出“哦呦!——”的声音。

 

方锐凑过来:“老叶你挺行啊,你昨晚不跟我们出去吃饭,就是专门跑去享受广东的夜生活了是吧?”

 

魏琛又接道:“什么跑出去!我看他是直接带人回来了!我说昨晚上那么热烈鼓掌,我以为是楼上呢,我还差点没上去找人家,原来是你这个隔壁啊!麻了隔壁啊!”

 

苏沐橙本以为他们是插科打诨,谁知走到叶修几步远,立刻察觉出不对劲:“……这是怎么回事?”

 

叶修挠挠脑袋,知道瞒不住,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回去我再跟你讲。”

 

 

 

叶修“啪嗒啪嗒”,点了好几下火,才把烟点着:“……大概就这样,我和那个Omega成结了。”

 

苏沐橙蹙着秀眉,不知是气是恼还是无奈:“你怎么就不能先讲你昨晚和人成结,再讲那个人不是小蓝……”

 

叶修吐一口云雾:“怎么,难不成,你很喜欢先有期待后再失落的故事?”

 

苏沐橙一双唇饱满粉嫩,往常总甜甜笑着,今日却一反常态嘟起来:“至少我还能高兴高兴,哪怕一两秒也成……你怎么连人家面都没见到呢?”

 

“丫头,放清楚重点,重点是我和别人成结了。”

 

“我知道啊,可你要是昨晚顺顺利利见到了小蓝,不就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了吗?”

 

“我当时不是在屋里掐着点吗,就准备下楼的时候……”

 

苏沐橙嘀咕道:“难保证对方不是算计好的。”

 

叶修无奈笑道:“对方就是不巧路过。咱们住那的消息才几个人知道?”

 

“你人好又厉害,姿色才华都有,粉丝又这么多,但凡有两个有门路又有心眼的……”

 

“喂喂,大小姐,电视剧看多了吧,拿什么词形容我呢!夸也不行!”叶修又笑道,“再说了,对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我们已经准备去取结了。真的,你信我。”

 

“……要精神损失了?”

 

“没,什么都没要,手术费还要和我平摊。”

 

“……那就是装可怜讨你喜欢……”

 

“大小姐!”叶修按住她肩膀,“你少看点宫斗剧!”

 

苏沐橙难过地低垂着眉眼:“……我也不愿意把人往坏了想……可……唉……你没暴露自己吧?”

 

“没有,我现在在对方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程序员。”叶修拍拍她肩膀,“别怕,黑粉泼硫酸那种事不会再有了,我和你保证。”

 

苏沐橙眼神一黯:“我不怕,我只是未免有点担心。”停了片刻,又道,“不过对方愿意和你取结,总算是万幸。要不然小蓝这要怎么办?”

 

叶修笑得合不拢嘴:“他到底拿什么把你收买了?你能这么死心塌地地认他当嫂子?”

 

苏沐橙这才高兴了一点,朝房间角落一努嘴:“喏,给你新买的咽喉糖又到了。”

 

“你又和他说我嗓子疼了?”叶修边叹笑边摇头,“他也给你买东西了吧?”

 

“几包松子而已。你要是心疼,就快点给他买回去啊!”苏沐橙把他按到电脑前坐下,“这么好的人,你一定不要错过了!”

 

“我还没见过对方呢,连他性别都不知道。”叶修说着,挥舞一下自己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万一对方其实是个孔武有力的大A呢?”

 

“不会的!我很有信心,他一定是个Omega,还是超适合你的那种!”苏沐橙已经帮他刷卡上线了荣耀,操作无比流畅,“昨天你放了人家鸽子,今天可要好好赔罪才行哦!”

 

 

 

 

无独有偶,许博远的情况相当类似。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办公室,刚一进部门,便听到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许博远新升了部长,拿架子吓唬他们:“都干什么呢!快回去工作!”

 

笔言飞一马当先,上前勾住他脖子:“老蓝!你今天怎么回事,特别A啊!”

 

许博远乐得抚一把刘海:“是吗,你终于意识到我多有男人味了吗?”

 

“那当然啦!”笔言飞拽拽他衣服,“你这是刚从哪位妃子榻上下来的啊,这还不是你衣服吧?一身的A味,隔着两公里我都能闻见!”话没说完,瞥到许博远后颈,整个人语调都变了个八度,“卧槽——老蓝?不是吧、你玩真的?!”只见笔言飞大声哭喊道,“快来人哪!——咱们蓝河嫁出去啦!——”

 

话音未落,群众蜂拥而上。许博远边躲边逃:“卧槽!你们都给我好好工作!”钻回自己办公室,咣咣锁上了门,惊魂甫定。

 

 

 

门外的祝贺词,讨喜糖,还有各种求真相声不绝于耳。许博远哭笑不得地和亲友们闹腾半晌,终于散走了众人。周围倏忽静了,人声如潮远去,一种失压般的空虚感却趁虚而来,有如庞然大物,迎面向他压近。

 

他抚着自己狂跳的心,慢慢滑到椅子上。昨夜的一点一滴浮上心头,历历在目。

 

他只和叶修说“你没强迫我”,其实哪止这般。他没有脸说清楚完整经过,尽管他记得一清二楚。他记得自己如何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已像踩进沙滩,记得腿根如何打颤,记得欲潮如何海浪般扑来,然后裤子怎样从上开始往下湿。他记得,全记得。

 

他更记得自己如何渴求,如何狂热地期待着。期待一抹近在咫尺的气息,一个拥抱,一个用力到出血的啃咬,好抚平他身上和心头波澜起伏的躁动不安。他又如何像溺水者求生般攀住叶修,在被他抱着压到墙上时,又如何紧紧环着他腰,不停地喘息哭泣,乞求他永远别停。

 

许博远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觉得自己恶心透了。

 

 

 

生而为人,演化至今,他为什么还会向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求欢?俯跪在地上,大张着双腿,那种淫态与畜生到底界限何在?

 

性与爱是相依相存的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文学与艺术总要将交媾转化为爱情起伏的象征?如果是,那他的身体又为何要平白与一个陌生人云雨成欢,然后在巨大的狂喜后,又独留灵魂接待猛烈悲伤的来访?

 

他摸着自己的账号卡,可他连“蓝桥春雪”四个字都看不清了。昨夜泪迹未消,今朝新痕已上,脸上有两道小溪一样,蜿蜒而过。

 

叶秋……我该怎么跟你说我喜欢你啊……

 

我怎么敢跟你说我喜欢你啊……

 

 

 

那张账号卡他根本不敢插。懦弱的逃避成为了恐怖难关前的唯一对策。可工作还要继续。他处理完了所有可做的文书工作,磨蹭许久,终于逃不开刷卡上线。

 

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简直就像是在等他上线一般。他头像还没亮几秒,对方的信息便接踵而来:

 

“呦,终于上线了!

 

“我看你QQ也一直不在线,怎么了?有什么事?”

 

许博远僵了一下,继而哆哆嗦嗦地敲起了字:

 

“昨晚二笔有急事,临时和我调班,我忙到早上才睡,实在是太困了,刚刚才醒。”他转念一想,顺嘴接完了余下的谎言,“我昨天没过去,真的对不起啊!你没有等我很久吧?”

 

君莫笑不知为何没了以往的秒回速度,隔了一会才道:“没有没有,我在门口等了你一会,见你没来,包子他们又一直喊我去吃宵夜,我就被他们拽走了。这帮人趁着我退役还又灌了我点酒,我一直睡到下午去坐高铁。”

 

许博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这一放却太过用力,先是掉了一般的失重感,继而“咕咚咕咚”,心脏摔滚着,破了一样疼。

 

他许久没有回复。手在键盘上悬停,却无一字可说,比最早认识这个人时被气到无语还更委屈。在他眼眶重又积聚着要泄洪时,叶秋的消息忽然泉涌一样刷了屏:

 

“怎么,难过啊?

 

“别难过啊,这次见不了,下次还可以再见嘛。

 

“下次你来杭州好不好?挑一个旅客没那么多的时间,我带你看曲院风荷。

 

“要是秋天来,我们就看满陇桂雨。

 

“冬天也可以。你不是很喜欢看雪吗?杭州雪虽然也不多,但若是赶上一场,我们可以一块去断桥……”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那些本来不必倾泻的泪水因为双眼被阳光刺痛,而争先恐后般一涌而出。

 

是啊,对啊,他边揉着眼睛边想。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下下次。人若能长久地朝着向往前行,怕什么山高水远,进一寸便有一寸的欢喜。

 

下次,下次一定要当面,勇敢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叶修指尖夹着刚燃起的烟。青雾弥漫间,他略略紧张地盯着屏幕。没等来回复,放在电脑旁的手机却亮了。

 

许博远:“抱歉啊,明明知道你工作很忙,我还是想问,假如你得闲,可不可以尽早告诉我?我好提前去约医生。

 

“……我想早点把结去掉。”

 

 

 

那支烟燃了很久。他几乎从未抽得这样慢,像要看着灰,一点一点覆满桌面,如那年冬日他离开嘉世时,看杭城纷扬的细雪如何掩埋世界一样。

 

终于,他把燃尽的烟头摁进已经满溢的烟灰缸,修长的手指轻轻回了一个字。

 

 

 

 

他说:“好。”

 

 

 

 

 

 

 

 

 

 

 

 

 

上文中三句名人名言,一句太宰治一句艾米莉·狄金森一句胡适,都太有名了就不说了

 

现在这个大环境我很难办啊……这样子这篇文会进行不下去的……

 

而且现在上lofter也越来越难了……VPN也很不稳,每次都是来碰运气……(无奈又乖巧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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