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不可说(下)

来年春日仲暮之交,烟柳如云时,叶修站在一处碑前,蓝河正牵着他的手。

 

“这就是我原来的爸爸妈妈吗?”

 

熏风正暖,吹起蓝河颊边发丝,刚好掩了三分犹豫:“是的……”

 

他们每年都来,只是回回向叶修搪塞了其中因果。而今男孩终于在冰凉石墓前窥见十年前一段光阴,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哥哥的手。

 

公墓山脚下,蓝河父母正将花果提上来。蓝河看着他们的身影,问叶修:“他们还是你爸爸妈妈吗?”

 

叶修用力点点头:“他们一辈子都是我爸爸妈妈。”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能上岸呼吸:“那我呢?我也永远是你哥哥对不对?”

 

却不知为何,叶修张了张唇,并没吐出他心心念念那个答案。叶修应当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也或许从未听清。赶到他们身边的爸爸妈妈和风搅混了蓝河的思绪。

 

 

 

回家路上,叶修问他:“死亡是什么?”

 

蓝河想了想,细声解释:“‘死亡’就是彻彻底底的一种消失。”

 

叶修抬头看他:“什么叫彻彻底底的消失呢?”

 

蓝河说:“就是一个人,他生前有爱憎,怒恕,离合,悲喜,有亲故,仇敌,好恶,臧否,到他生命句点那一处时,不论过去辉煌与否,平庸与否,一切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但还有些什么不会消失的,对吗?”叶修眨着黧黑眼珠,问他,“比如,在珍惜他的人的心中,他应该会有一个小小的位置。”

 

他们离公墓已经远了。蓝河回首望望那个方向,点头:“对的,我想他们总会留下些什么,会有人会记得他们,那就是他们留在世间的痕迹。”

 

假如蓝河意识到的够早,他会发现,叶修就是从知道他们并无血缘关系的那一天起不再喊他哥哥。那一层纱被掀开,也像是给了某颗一直蠢蠢欲动的种子破土而生的机会。往后它势不可挡枝繁叶茂,其实并非一时错念,俱是往日因果。

 

 

 

蓝河毕业后转去杭州一家待遇与前景极好的公司工作,便在没有机会接送叶修上下学。每逢节假日回家,都要结结实实感叹一番:叶修真是一天一个样。

 

男孩终于高到他再难抱起来,也到了要上高中的年纪。蓝河妈妈跟他商量:“我们看中了杭州一个高中,升学率特别好,想让他初三转到杭州读,好能考上那个学校,你看怎么样?”

 

“好啊,没问题,”蓝河满口答应,“他这么聪明,又愿意用功,以后一定有出息。”

 

蓝河妈妈却突然支支吾吾道:“……不耽误你吧?”

 

蓝河没反应过来:“他是我弟弟,怎么叫耽误我呢。”

 

“哎呀、傻呀!”他妈打他,“光有弟弟都不要儿子了?你也别光顾着工作,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女朋友回来才是正经事!”

 

叶修躲在门后,将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他从门缝里瞧见蓝河微微红了脸蛋,低头浅笑的时候,好像在想着谁:“知道了……要不今年春节就带回来你见见?”

 

妈妈在一旁惊喜不已:“有了?怎么不早告诉我!什么样的姑娘啊?”

 

后面的话叶修没听清,也可能是耳蜗自动帮他滤掉了他不想听的东西。蓝河要提他的行李袋时,他抢先接过重物,把自己的手塞到他手心中:“来,我拎着行李,你拎着我。”

 

蓝河被他逗得直笑:“小小年纪油嘴滑舌,也不知道上学了要怎么给我拈花惹草。我警告你,你可老实点,不许早恋!”

 

叶修半个身子黏着他,语调满是调侃:“我上哪早恋啊,我一颗心都栓你身上了。”

 

当哥的笑个不停,便没看到叶修眼底忽闪忽闪的光,像晚秋湖畔的渔火,照亮一湾山水的寂寥与惆怅。

 

 

 

叶修确实不早恋,但比早恋还麻烦些。他不知道第几次被教导主任逮到翻墙去网吧,被拎小鸡一样拎到办公室门口,正等着蓝河来接他。来来往往的学生投来各色目光,都想看看天天违纪还年级第一的学神是何方神圣。蓝河赶到时气喘吁吁,白净秀气的脸庞泛一层薄汗,风衣开着扣子,脚边舞来几片秋叶:“老师好,让老师费心了……”

 

“费心、可是费死心了呀!就叶修这样的,要不是有成绩撑着,我们早开除百八十回了!”

 

蓝河不住弯腰道歉:“是,我回去一定好好说他,下次再不这样……”

 

教导主任头顶稀疏,几根毛发在秋风中岌岌可危:“你下保证有用吗?哪一次这小子不是玩阳奉阴违!你们做家长的、别看他现在成绩好,再这么下去,不用半年,他就能被人甩出几十条街!”

 

蓝河连连点头称是。教导主任仍在发表长篇大论:“底子好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吗?后天的努力有多重要,非得他摔个大跟头,吃了苦吃了亏才知道……”这个当口,办公室门外晃来一道丽人倩影。叶修悄悄抬头看去,那女生与蓝河年纪相仿,一头短发烫着俏皮的卷,耳垂上坠着亮闪闪的碎钻,口红鲜艳如秋日红果,正笑吟吟地在等他们。

 

蓝河终于把叶修领了出来,那女生递给叶修一包糖炒板栗,摸摸他脑袋:“路上给你买的,还热着呢,快吃吧。”

 

叶修道谢接过,本想剥开一颗喂蓝河,结果发现板栗仁是坏的,只得作罢。

 

女生小声同蓝河耳语:“我们现在把修修送回家吗……还是带着他一块逛?”

 

蓝河说:“咱们回家吧?他明天还有课,我想让他在家吃完饭好早点休息。刚好你来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

 

女生也没什么异议,甜甜笑着点了头。她不但“宾至如归”,还“反客为主”,下厨炒了两个热菜。两人在巴掌大的厨房里黏如胶漆,蓝河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晚餐桌上甚至开了一瓶红酒。他送完姑娘回来,脸蛋泛着醺醉酡红,嘴唇饱满又泛层水色,像是被谁咬了一口。他解开领带与衬衫扣子,倒在棉质的床褥上,眼帘将阖未阖,染上三分酒意。

 

有个身影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挤进来。叶修穿着睡衣,抱着枕头,蹭上他床。

 

蓝河躺姿豪放,占了床上半壁江山。叶修便顺水推舟,挨进他怀中。蓝河迷糊间察觉到夜袭的小贼,不气反笑:“你还敢过来?你也不怕我揍你。”

 

“咱俩好久没一起睡过了。”叶修说,“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我不回来怎么办,你又打算去哪家网吧浪到明天早上?”

 

叶修见左右躲不过这个话题,只得吐吐舌头,埋在他怀中装三不猴。

 

蓝河翻身对叶修道:“我知道你平时有念书,也有努力,但是学校规矩放在那,你再想玩,也得等放学了,对不对?再说你老往网吧跑干什么,家里的电脑配置不好吗?”

 

叶修张口一声:“小蓝……”

 

“看看,看看,成什么样子,”蓝河捏他的脸,“一天天也不喊我哥,张口闭口就是小蓝,没大没小。以后不许去网吧,去那种地方总学坏。”

 

叶修没应声,只有徐缓呼吸洒在蓝河胸口。就在蓝河隐隐约约即将跌入梦乡时,他听见一声小心试探:“你们俩……也这样一块躺过吗?”

 

蓝河拿手揉着他头顶:“你还管到我头上了?你哥都奔三的人了,谈个女朋友还不行……”

 

他尾音渐弱渐消,身子就要沉入睡眠深海,叶修轻声一句“你能不能等等我”。

 

蓝河已经意识渐浑,迷迷糊糊问他:“等你什么?”

 

叶修看着他,目光清亮:“等我长大。”

 

 

 

期中考的家长会上,叶修给蓝河赚足了面子。但高兴的情绪并没持续太久,会后蓝河照例被班主任留下来谈话。班主任天南海北扯完一通,恨不能把叶修那点过错上升到民族未来命运层面。蓝河除了不断应和,就是总低头看腕表。分针又转了半圈后,他不出意外接到通电话。

 

蓝河在走廊上接起来,神色慌张又充满歉意:“喂?婷婷……”

 

叶修勉强凑近,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对不起,叶修这还没结束呢……”

 

“我确实没想到这么久……我改天再陪你……”

 

“别生气嘛,都是我不好,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你下周出差……但是叶修他……”

 

接下来是不断压低的声音与越说越快的语速。等到蓝河挂断电话时,眉心早已皱在一起。他长叹一口气,像是不知如何是好。把叶修送回家后,他给叶修叫了外卖就披上外套出了门,没说自己要去哪。

 

叶修嚼着披萨,看看钟表,终于确定蓝河今晚不会回来,便插卡上了荣耀。

 

他刚一上线,未读消息就“滴滴滴”仿佛zha dan一样狂响。叶修习惯性先看了看自己的装备,发觉却邪轻了不止一星半点,遂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你什么时候拆的却邪?”

 

“耶?你上线啦?快快快我这还有两个给人代练的号,过来给我搭把手!”

 

语音显示连接成功,叶修刚一戴上耳机,就是一句无奈:“兄弟,你让我拿个却邪的空架子怎么打。”

 

对方先是一愣,接着耳机中马上传来几句打哈哈:“我还能给你装回去!今天先这样练练手,挑战一下自我嘛!”

 

叶修举着支濒临散架的长矛,苏沐秋一个人操纵两个号,两人依旧砍瓜切菜一般过了副本。打了十几分钟,苏沐秋才想起来问他:“你今晚怎么有空上线?你哥终于放弃管你啦?”

 

“没,”叶修说,“他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是不是跟你嫂子出去玩了?”

 

叶修心中郁郁,手上一个大招轰飞一群小怪。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那姑娘到底是你哥的女朋友呢,还是你嫂子呢?”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前者的话你还有机会放手一搏,后者的话……就只好认命啦!”

 

叶修仔细想了想:“还没领证,那应该只是女朋友。”

 

苏沐秋边敲键盘边说:“到领证就太晚了……还没见家长就行。”

 

“呀,那我得快点,他今年春节要带那女生回家……可我给他准备礼物的事还没着落呢。”

 

“你兄弟我有个招,我们开小擂台,打不过的交钱!”

 

叶修嘴里推拒着,但眼底已闪起老谋深算的光:“这样不太好吧?”

 

苏沐秋一嗓子:“哎呀、大行不顾细谨!你个上学的还没我读书多呢!”

 

“行!”叶修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周末蓝河做了一桌菜,还有一盘烤排骨在烤箱中接受着炙热洗礼,排骨烤得焦黄喷香,表面一层油花滋滋作响。蓝河做好菜又急着出门,心里十分愧疚:“我今天不能送你去上课了……你自己去补习班可以吗?”

 

叶修马上点头:“没事没事。”

 

蓝河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把烤排骨连带着锡箔纸一块塞入保温桶。桌上的菜也纷纷进了乐扣盒,叶修大包小包,猫一样溜出了门。

 

 

 

“少年英雄一叶知秋今日首次擂台开打、有奖竞技啊!”苏沐秋一边啃着根排骨,一边在网吧扯开嗓门大喊,“首场切磋免费送!只要挑战成功桌上现金一次带回家!不怕失败就怕您不敢尝试、机会千载难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妹妹苏沐橙就坐在叶修的电脑旁,正就着米饭夹菜,忽然灯光被人挡住,桌上的乐扣盒一暗。

 

来人穿着浅色风衣,眉清目秀:“这么难得,那我能试试吗?”

 

苏沐秋嘴里忙着咬排骨,吐字含糊不清:“当然可以啊欢迎欢迎,我们现在人有点多,不过您别担心他打得很快的,您往前面走先排队哈……”

 

“我能加个队吗?”

 

苏沐秋说:“这好像不太……”

 

他背后,正打游戏的叶修摘下耳机,悠悠一句:“……小蓝。”

 

“不太好……啊、啊?”

 

 

 

婷婷下了出租车,走进自助餐馆,一上二楼就看到了蓝河,笑道:“你怎么今天想起来到这吃……”话没说完,看到蓝河对面三个小鬼,便没了声。

 

“我想他们可能比较喜欢这种地方,想吃什么可以随便拿,咱们小的时候不都喜欢吃自助餐吗。”蓝河起身迎她,接过包和外套。婷婷脸上不太好看,僵笑着:“你知道我怕胖。”

 

“我给你选了点水果沙拉,”蓝河把小瓷碗推到姑娘面前,“再说你哪里胖了,现在好看得很。”

 

婷婷跟叶修他们笑笑,勉强闲话了两句。苏沐橙还懂事,左一句右一句夸姐姐好看,苏沐秋不知是故意还是怎样,整个没心没肺,只顾将炸鸡腿啃得不亦乐乎。

 

婷婷又勉强喝了杯咖啡,偏头小声跟蓝河道:“……我以为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本来是的,我不是走在路上看到叶修了么……我总不能把他扔网吧里……”蓝河手上悄悄塞过去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一会带他们看个电影,然后就咱们俩逛。”

 

婷婷没收,把东西不动声色推了回去:“你先拿着吧,我包太小,没地方装。”

 

电影院里黑灯瞎火,唯荧幕上微弱光芒,能照出几人各怀心思。苏沐秋痛痛快快看了一场3D电影,全程跟着特效大呼小叫,终于成功把婷婷脸色弄得更难看了。

 

蓝河嘱咐完叶修几点在门口等他,两个大人就慢慢走出他们视野。苏沐秋勾着他肩膀:“我今天够意思吧,给你唱尽了白脸。”说着从兜里掏出个鼓鼓的旧钱包,“知道你钱不够,等你有钱了再还。走,咱们也买礼物去。”

 

 

 

入夜,寒气袭人。叶修准时出现在商场门口。目光扫过一圈,只见青年伸着长腿,形单影只坐在阶梯上。圣诞将至,周围人潮如织,霓虹灯五光十色,唯他一人于夜风中孤伶,盯着手中东西不发一语。唇边一星火光,是烟。

 

叶修走过去,抽走那根烟狠吸了两口。数缕青烟弥漫在两人间,好像对岸景色一时朦胧。蓝河看着他把抽干净的烟头揉灭扔进垃圾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叶修了。

 

他的眉目何时长开成如此模样,他原来有这么高吗?下巴上那点青茬是忽然多出来的,还是早已存在了有些时日?

 

“你眼里只有你弟弟!”婷婷走后,那些话还犹在耳边。

 

“你以为我现在是在跟你撒娇吃醋,争谁重要谁不重要吗?”她几乎是在喊,“蓝河,这难道是我们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吵架吗?你觉得我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要赔礼还是要道歉?我们到底因为什么不和,你有没有好好想过?

 

“我是年纪大了,家里催着嫁人,但也不至于跟一个根本不喜欢我的人潦草一生!我从没有要求过你要比重视家人更重视我,可哪怕一次也好,哪怕有一次、你能把我们两个放在对等的位置上,但你一次都没有!你自己绕不过圈子,就别耽误我!”

 

 

 

叶修在他面前打个响指:“在看什么?”

 

“看你,”蓝河说,“看你突然长大了不少。”

 

叶修蹲下身,目光指着他手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蓝河看着布满银色星星的包装盒:“送你婷婷姐的礼物,她不要了。”

 

“我是想问,里面是什么?”

 

“一瓶香水。”

 

“那给我吧,我也挺喜欢香味,别浪费。”叶修一手拿过包装盒,一手牵起蓝河的手,“现在我们回家。”

 

 

 

蓝河到家后,独自开了一瓶红酒。他扶着流理台,看酒杯中猩红液体缓缓流动。他盯着,仔细看,慢慢把自己也晃进了旋涡的中心。

 

整个人头重脚轻,原因或许是失重,而非醉酒,因为人在渴望一醉方休时往往最为清醒。涩苦的酒液和记忆中尝过的某种东西味道十分相似。他品了又品,想起来那是眼泪。

 

视线模糊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就被泪珠折射成不同的光彩。生命中有好多日子,就纷纷扬扬,雪花一样落了下来。他往前走一步,看到叶修三岁的时候抱着他小腿撒娇;又揉揉眼睛,五岁的小不点刚在雨中同别的孩子撒完欢,一身泥水朝他扑来;八岁已经会在老师要求下写日记。偶尔蓝河代家长签字,看见满纸的“今天……哥哥……”就会做一晚上很欢喜的梦,像坠进一片金色的大海。他又跌跌撞撞朝前摸索,忽然闯进一片胸膛,额头和对方结实撞上。

 

叶修手圈着他的腰,把人往沙发上抱:“你慢点……喝醉了都不看路。”

 

两人双双倒在沙发上。蓝河话音断续,吐息微弱,比呢喃还轻:“……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15岁已经渐渐洗脱青涩与稚嫩,他离18那条泾渭分明的楚河越来越近。鼻梁与眉骨高了,眼窝像一夜之间深邃起来,那双黧黑的眼眸藏在浅浅地阴影里,好像藏了满腔几欲倾诉的话。

 

叶修也确实如此。他轻声问:“你会怪我吗?”

 

蓝河没有睁开眼。他似乎是要睡了一样:“我为什么会怪你……?”

 

“假如我不在,你们不会分手,你今天更不会哭。所以是我让你哭了。”

 

“你知道吗?”蓝河喃喃,“我时常觉得人生并不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而是一片覆满野草的广袤平原。我们直行,或者转身,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而每一步都决定着最终的结局。※

 

“躺在天平中间将一无所获,想要得到就要向一边走,然后失去另一边。在每一次选择中,我都选择了你,而现在的结果正是我选择的累积。”蓝河的呼吸轻轻吻着他下颌,“所以我不能怪你,因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叶修没有抬眼,他声音有些不稳:“……我有两件事想跟你说。”

 

“嗯……?”

 

蓝河在迷蒙间,感觉颈子上被围了一条长长的东西。那是条围巾,好像要织茧一样把他好好包裹住,仔细保护起来。

 

那是一条实在很柔软,很舒服的围巾。羊绒密密地拥着他,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你每天出去约会,都穿那么少,自己怕冷还硬凹造型,我都替你发抖。”叶修说,“别光顾着风度不要温度,这围巾好看,趁你。”

 

蓝河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围巾的纹样,是白底的格纹。他心里隐隐绰绰浮现出一个牌子:“这哪来的?”

 

叶修不太自然地咳嗽一下:“没哪来的……就当做是你送我香水的回礼呗。”

 

他见蓝河盯着他,便补充道:“好吧,也一块算作你生日礼物和今年圣诞的礼物,因为我也实在没钱了。”一条围巾耗尽家底。

 

蓝河手在围巾上摸了半天,终于找到小小的牌标,心里酸酸的,然后眼睛像被这酸味熏到,他眼前又模糊起来:“人生真好,月亮似的,阴晴圆缺,有失有得。”他说,“你终于长大了,我也不亏。”

 

叶修嘀咕道:“我还没说完呢,你别高兴太早,我怕你一会揍我。”

 

“送礼原来是为了请我高抬贵手啊?行吧,跟你哥讲,你又闯了什么祸?”

 

“我哪来的又,我一天到晚遵纪守法。”

 

蓝河忽然想到什么,浑身紧张:“你把女孩子肚子搞大了?!”

 

叶修叫他一噎:“……你能别这么奇思妙想吗?”

 

“那就好,吓死我了。你讲吧,我绝对不动手。”

 

“我不想读高中,我想进电竞俱乐部。”

 

蓝河忽然没了话。叶修等半天没等来回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有个战队请我和苏沐秋过去,我也想现在开始接受正式训练,以后成为荣耀职业选手。我们两个技术都很好,而且配合特别有默契,如果能一块进同一家战队,我觉得夺冠希望很大……”

 

“你就是‘一叶知秋’吧?”蓝河笑了笑,“名气是不小。我们不让你走这个路,是怕以后失败了又白白荒废这几年,到时候你要回过头来后悔。不过……”他顿了顿,“我要是硬说不让你去,你会怎么样?”

 

“……我可能会离家出走去一个战队吧。”叶修小声补了一句,“但我会偶尔回来看你,偷偷地。”

 

蓝河又笑:“你看,谁又能拦得住你呢?既然决定了,好好去做就是。爸妈那边我帮你说。”

 

出乎蓝河意料,叶修并没有长出口气的轻松。他仍紧张着,小心翼翼道:“我还有件事跟你讲。”

 

蓝河几乎能听见那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咚咚咚咚,把空气中的平静敲撞得波澜起伏。他酒意忽然醒了似的,好似在自言自语:“怎么还有……?”

 

“两件事要讲,这是第二件,我……”

 

“你其实不喜欢女孩子,你喜欢男生?”蓝河像为了轻松气氛般又开了个玩笑,孰料叶修没再接他的茬。

 

他好似对口相声演员没了搭档,自己一人孤立无助,酒意登时烟消云散。叶修嗫喏道:“恭喜你,猜对一半。”

 

他对上叶修双眸时,心里猛地一跳,为着什么而慌乱。舞台的灯光将他逼出一身冷汗,他浑身抖着,突然从叶修怀里挣出:“……那也没什么,这事我不逼你……我不舒服,我先睡了,有事明天再讲……”叶修抱紧他的腰:“你先别走,我就一句话……”蓝河慌了,回身去捂他的嘴:“你不许说!”

 

太迟了,“我喜欢你”从指缝中跑出来,不依不饶钻进蓝河耳朵。他气得捂着叶修的嘴大喊:“我叫你不要说不要说!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两只手死命压在叶修嘴上,他喉结滚动,艰难发声:“你快捂死我了……”

 

“我就把你捂死才好!当初领你回来干什么!就把你扔在孤儿院门口饿死!也比养到现在开始跟我胡言乱语强一百倍!”

 

蓝河喊着,眼睛通红,可手却不知不觉松懈了力气。叶修看着他:“你真这么想吗?”

 

他说:“那你弄死我好了……但我死后,会在你心里有个位置吗?

 

“就小小的,小小的就行。那我在世间就有痕迹了。”

 

 

 

血不流动,体内氧气停止输送,细胞壁间取消了物质交换。声与光波不再传播,因为空气中没有了任何媒介。这座房子陡然变成真空。接着,蓝河感觉有好多好多泪水在他脸上滞留堆积。然后他终于明白了,婷婷口中所谓“绕不出的圈子”是什么。原来世上最避无可避的苦难都从自己心里走出,最无力的狡辩是和自己的对白,然后他终于发现埋在沙子下不能再粉饰太平,他疯狂地渴望着新的方式来逃避。

 

他的额和叶修贴着,两人的唇隔着手背相叠。远距离的触碰可以化作相吻吗?如果可以,那爱意为何必要发之于口才算得花开蒂落?如果不能,那人紧紧相拥是不是也等同天涯相隔?

 

“……算我求你了……”蓝河说,“你别说,你再别提,我就当自己做了场好长好长的梦……”

 

叶修睫毛颤着:“是吗……那是噩梦,还是美梦?”

 

 

 

往后他再没见过他哥。蓝河突然调动工作,乘着红眼航班飞去了北方。叶修办了住校,这一学期结束后,寒假回家,爸爸妈妈像是已经知道了所有,只关嘱他:“要是杭州的俱乐部不好,就来广州的,刚好回家住,还能天天吃上我们做的饭。”说了几个小时的话,终于扯到了蓝河。妈妈轻轻讲了句:“你哥工作忙,今年春节也不回来了。你别太想他,好好准备训练的事。你们兄弟俩也别太黏着才好,你也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

 

叶修实在是很洞察人心。第二年换成他“战队太忙”,借口留在了杭州过年。除夕时准备年夜饭,苏沐秋手忙脚乱地给苏沐橙帮倒忙。叶修边剥葱和蒜边刷朋友圈,看到半年没有动静的蓝河更新了动态。照片里一桌满汉全席,他和爸爸妈妈笑容满面。

 

那张照片成了叶修新的屏保。之后他们仿佛有了无声约定,清明端午,中秋国庆,两人总是轮番错开。日升月落,星移斗转,冬去花开,春送夏来,他在18岁当上了小队长,以朝阳初升般的势不可挡一胜再胜,然后终于和所有队员一起,走上了冠军的领奖台。

 

 

 

这些年里蓝河父母待他视如己出,他虽未曾有过寄人篱下之感,亦稍觉受之有愧。他成名了,练习之余也接些广告与代言,开始给家里一笔一笔地打钱。各种节目和访谈自然也少不了。有一次粉丝见面会,他被主持人现场提问赚来的钱准备拿来做什么,他诚实地握着话筒说不知道,全交给我妈了。

 

底下一片哄笑。主持人打趣:“哦?事业丰收了,难道没有别的打算?不想买个房子做些准备?”

 

叶修站在台上,语调听起来和平时无二,却扔出一枚惊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底下粉丝四起呼喊,惊声尖叫,仔细听听还有不少哭声。站在最前沿的媒体让闪光灯耀成太阳。主持人收到提示,乘胜造势:“下一句可别是我最爱荣耀女神,然后又发表单身宣言来伤万千少女的心吧?”

 

“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叶修说,“只是他不肯接受我。”

 

主持人好像也没料到今天会爆出这样的大消息,耳机中不断传来指令,叫他继续引导话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还能拒绝当代斗神?”

 

叶修笑了一下:“一个胆小鬼罢了,连幸福都害怕。”※

 

粉丝尖叫声又起一波,像海啸时的浪一般劈头盖脸把人淹没。主持人追问道:“那你还在等对方吗?”

 

快门的声音响成一片,台上却很安静。叶修静静站了一会,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半晌,他缓缓道:“我没有在等他……我从来没有。”

 

他说:“他可能一直不知道,在这段关系里,我比他发现得要早,痛苦得要早,难过,纠结,自责,我一样不落,我比他要更彷徨。我觉得感情像是座迷宫,而我也很想努力走出来,却发现不论怎样,我都会绕回原点。他曾经讲,我们的人生像走在广袤的平原,每一步都决定了自己的终点。可我如今觉得,我们并非走在平原,我们是在宇宙星海间遨游,而每个人都像一颗小行星。我们大多数人一直平稳运行,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周而复始。而每个人一生中都可能与另一颗行星相撞。运气好的,相互包容体谅,最终融为一体,运气不好的,则双双撕心裂肺,最终粉身碎骨,化为一片尘埃。”

 

这番话讲完,四下鸦雀无声。连主持人得提问都轻了语气,像怕敲碎了空中的什么东西:“那……你们运气不好吗?”

 

“不是,”叶修说,“您刚刚问我,我有没有在等他,我说没有,因为我所有的运转,都走不出他的引力场。我越想逃离,却越是靠近他;越想背过脸,却越是看见他※。他永远改变了我,成为了我星轨的中心——他是我的恒星。”

 

 

 

今年又轮到叶修过年不回家。杭州市区,大街小巷内涨满红色,而天上忽然飘起了绵绵细雪。他拎着两袋子菜,是今年同苏家兄妹过年的存货。转过一片张灯结彩处,拐个弯就要到目的地的居民楼。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面前路灯下,那青年紧挨着灯柱,似乎要靠这点冷光来取暖般。他瘦了,叶修从不知道他可以这么瘦,身上裹件薄薄风衣,单薄身躯要风度不要温度地打着哆嗦。他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头发理得清爽,露出冻得通红的耳尖,全身唯一有保暖功能的,似乎只有那条长围巾。羊绒不知用了多久,早已失去最初的光泽,却依然好好担起了护住青年脖颈与脸颊的职责。那张清秀脸蛋频频向楼上张望,不知在寻找哪家灯火,又一次次紧按着胸口,像是怕心脏会狂跳而出。

 

路两侧陡然暗了,唯路灯亮着,前面是他的恒星在发光。袋子摔落在地上,与雪水接吻。他睫毛上也落了片雪,瞬间视野模糊。

 

青年听到动静,一转身,便愣在原处。叶修助跑了两步,然后加速向前奔去,拥抱他的余生。

 

 

 

 

 

 

※改动自米兰·昆德拉:“永远不要认为我们可以逃避,我们的每一步都决定着最后的结局,我们的脚正迈向我们自己选定的终点。”

 

※改动自太宰治:“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

 

※改动自埃姆朗·萨罗希:“我越是逃离,却越是靠近你;我越是背过脸,却越是看见你。我是一座孤岛,处在相思之水中,四面八方,隔绝我通向你。”

 

 

 

 

 

 

写结尾的时候一直在想“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几句话的番外:

 

“咱今天能歇歇吗?我三十了!你要弄死我啊!”

 

“这有什么,三年前你也想弄死我来着,彼此彼此。”

 

“你做就做,你为什么到了床上才喊我哥!平时叫你喊你都不喊!”

 

“我一喊你哥你下面一紧一紧的,可有意思了。”

 

“……叶修你有病啊!”

 

“我相思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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