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不可说(上)

盛夏日蝉鸣喧嚷,电脑前的少年耳中却只有游戏音效。厚重耳机成为了他和现实世界的坚实墙壁,让他尽情沉浸于虚拟世界中。电脑屏幕上一片刀光剑影,蓝河紧张得脊背僵直,敲击键盘的左手几乎要失了节奏:“我靠笔言飞!你爆炎弹往哪扔呢!”

 

耳机里隐隐传来一声吼:“我又炸不死你!”

 

大春难得也有些沉不住气:“艹,持续火焰伤害,一会就暴走了!”

 

“咦?”笔言飞手上握着远程炸弹,身边是曙光旋冰的一堆小吉祥物,头上忽然冒出个挠头傻笑的表情文字泡,“不好意思啊嘿嘿嘿,忘算仇恨了……”

 

浑身覆满麟甲的巨龙一声长啸,茫茫火海登时充斥了蓝河全部视野。冰冻手雷极冰盛宴全都收效甚微,几人没一会就被一阵白光包裹,顺利滚回了副本门口。

 

他们把笔言飞团团包围,痛下杀手。笔言飞嗷嗷乱喊,副本门口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一天三次的副本次数用完,大家再没事干,开着麦聊起天来。

 

入夜寒提醒蓝河:“老蓝你数学作业写好了没啊,大家都等你呢!”

 

“雾草,抽签抽中数学我已经够惨了,组织宽限两天呗!”

 

几个初三毕业生难得有一年夏天大解放,还都被家长抓去了高中预科班。还好几个人有办法,沆瀣一气,又混进了同一个补习机构。只可惜,不管是学校的作业还是补习班的作业,只要是暑期作业,生来便只有被学生糊弄的份。

 

“叫小叶给你写啊!”

 

“对对,那小子抽的签就叫他自己写!”

 

大家哄笑起来。笔言飞喊他:“老蓝,小叶修怎么样啊,叫我们见见呗。”

 

几个人把语音换成视频,画面刚刚清晰一阵,蓝河就听耳机中就传来震天狂笑:笔言飞的冰可乐喷上了摄像头,入夜寒捶着键盘呛得直咳嗽,春意老边笑边忙着截屏,曙光旋冰早就软到了地上,不见人影了。

 

蓝河脸一黑:“笑、笑吧,笑死你们!不要忘了数学作业的生杀大权在谁手里!”

 

入夜寒擦擦泪:“老蓝……奶瓶空啦!”

 

蓝河低头一瞧:“唉,就是。”

 

他右肩上斜挂着一个婴儿襁褓,里面裹一个胖乎乎的白团子。小团子正咬着栓在蓝河左胸口处的奶瓶,一张小嘴不停吮着,可惜半天什么都没吸到。哥哥是个假哥哥,光顾着打游戏去了。

 

蓝河与叶修争了好一会奶瓶的归属权,终于抢下奶瓶,给他塞上一个奶嘴:“不喂了,一会还得吃中饭呢。”

 

大家纷纷凑近镜头:“这小子长胖了啊。”“就是,感觉胳膊也长了。”“这模样看着以后个子肯定高。”

 

蓝河歪头想想:“你们这话,怎么跟我们所有亲戚说的都一样。”

 

“你自己不也跟他爹妈似的嘛!”

 

“对啊老蓝,你再多栓一个奶瓶呗!”入夜寒站起来,双手在他不存在的胸上比划,“平时就塞衣服里,叶修要吃的时候掏出来,还热乎着呢!”

 

“滚滚滚!那成什么了!”

 

“唉唉,你们看,那小子笑了!一听有奶吃就高兴得不行!”

 

笔言飞一张脸在屏幕里映成硕大一张,叶修瞥了一眼,忽然哭起来。

 

笔言飞摸着自己的脸,惊得不能自己:“卧槽!我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他还不给面子啊!”

 

大家又笑成一团:“丑人多点自知之明好吗!”

 

蓝河抱着叶修轻声哄,小家伙哭得声嘶力竭,一双小手四处乱舞,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无意义的字符。

 

曙光旋冰指着字符大笑:“二笔!叶修写SB呢!这小子可学会骂人了!”

 

“去去、叶修面前不准说脏话!”蓝河想到,“啊,对了,以后我也不能在他面前说脏话,我得改过自新。”

 

蓝河强调着学龄前教育多重要,损友们笑他恋爱经验为零,育儿基础却打得很牢。大家又热闹了一阵,折腾到正午,各回各家餐桌上找妈。蓝河把叶修抱到婴儿车中,推他到厨房门口,自己从冰箱里拿出鲫鱼、小葱和豆腐。

 

他在那熬鲫鱼汤,叶修就在车里静静看他,偶尔抬手拍弄车上的风铃,小厨房里一阵叮当叮当响。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蓝河父母照旧坐在沙发上与他长谈,话里话外不过是叶修多可怜,蓝河要努力当个好哥哥,仔细照顾他。

 

蓝河爸爸在一旁纠正他妈妈的话:“叶修不可怜,他父亲是个英雄,他应该引以为豪。”

 

蓝河妈妈泪眼朦胧:“河河,你记住了,他爸爸是我们的恩人,没有他爸爸,今天你爸妈也不能坐在这。你要把他当成你亲弟弟,比亲弟弟还要亲……”

 

“道理我都懂,”蓝河说,“可这就是你们把我们俩丢在家里出去旅游的理由吗?”

 

蓝河妈妈瞬间一擦眼泪,笑道:“保姆会来的,不要担心!”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叮嘱蓝河,“好好学习啊,回来查你作业!”

 

蓝河抱着小叶修,后者还不明所以,正在他怀中手舞足蹈。蓝河叹息:“早点习惯吧,叶修,这就是把你当亲生儿子了。我们家从来都是散养模式。”

 

他低头白团子,刚满一岁的小家伙脸上嘟着软软的两块肉,脸蛋粉红,看到他就冲他笑。一晃眼,时间便玩滑板般哧溜一下过去了。他尚还清晰记得,当初医院走廊上人声如潮,嗡嗡喧嚷,又如群蜂团集,吵得他脑中一片空白。爸爸妈妈前一秒手上还提着看望产妇的鲜花水果,下一秒就颤抖着攥住一支笔,在没有亲人签字的病危通知书上留下一串鬼画符。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如此脆弱。他站在一处每日都上演着生离死别的剧院,一门之隔的地方便也远得成了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高高舞台。走廊雪白,天花板雪白,手术衣雪白,红的便是垂委于地的花束,手术室门上的灯,还有母亲哭肿的双眸。医院里给病人解闷用的电视还兀自播放着本市大火造成消防员伤亡一事,全然不知自己已酿下一场大祸。早产与大出血接踵而来,一缕芳魂珠沉玉陨,徒留下ICU里一个皱巴巴的小生命。

 

叶修在保温箱里呆了足有两个月,出来时仍瘦巴巴的可怜。蓝河妈妈一面抱着他,一面掉眼泪:“怎么会这么小?你生下来的时候又白又胖,可有八斤呢。”蓝河在旁安慰她:“没事,我们也会把他喂得又白又胖,一定比我小时候还壮实。”而今叶修终于平安长大,往事缥缈难寻,皆似过眼云烟,一回首,竟恍如隔世了。

 

 

 

热腾腾的汤菜端到桌上,蓝河身体力行诠释了什么叫我吃肉你喝汤。叶修见鱼肉一块都没往自己嘴里来,急得啊啊乱喊。等了好一会,一勺鱼肉与豆腐碎终于喂到自己嘴边来,他张嘴嘬住勺子,吞个一干二净。

 

哥哥确实是个假哥哥,但是待他倾尽心力。蓝河仔仔细细给叶修挑鱼刺,喂叶修吃下一小碗软米饭。等叶修终于心满意足在他怀里睡去后,保姆徐姨刚好过来。

 

徐姨蹑手蹑脚走近,抱起叶修:“修修睡啦?”

 

蓝河点点头:“刚睡着。”

 

徐姨看着小宝宝:“这小子真乖呦,成日不哭也不闹的。”又低头看看桌上菜,“河河真能干!我今上午没来,还生怕你们吃不好。”

 

“您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今天不来也没关系的。”

 

“哎呀,不碍事,我打发他回去啦,”徐姨把叶修安置在小床里,接着往厨房走,“我再给河河炒两个菜,你吃饱肚子,下午好上课去呀。”

 

 

 

他背着书包,顶着郁蒸天的大太阳去上课。刚要过马路,便看到对面在等着自己的一群狐朋狗友。大家见面,先是惯例嘲一番蓝河的奶妈造型,再抱着他胳膊腿求他快写数学作业,就这么推推搡搡的,给午后阒无人声的街道添了一分热闹。等暑气转为秋凉,蓝河背着书包的路就拐向了高中。高中要住校,他便一周只能见一次弟弟。但正因如此,每次见面都成了一种新的惊喜。这一周回去,叶修啊啊完后清清楚楚喊一声“哥哥”,下一周回去,他就跑得又稳又快,好像预备平地起飞。两排白亮小牙见什么都想咬一咬,常弄得蓝河衣领上沾满口水,但两人都乐此不疲。等叶修终于会安安静静地窝在蓝河脚边看图画书时,蓝河已埋首于高如城墙的试卷堆中,在准备高考了。

 

没有人盯着他,他自己就很知道用功,因为脚边还有个小家伙需要自己来做楷模。一年里披星戴月,焚膏继晷,一年后终于得偿所愿。家附近那个多少人望眼欲穿的高等学府终成他新的象牙塔,也允许他把大学时光里的闲暇消磨在弟弟身上。

 

没有课的下午,他去接叶修放学。小学门口拥满了守候孩童的家长和背着五颜六色书包的孩子,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像纷纷乳燕寻路归家。蓝河用力踮脚张望,终于寻到叶修班主任的身影,还没等凑到近前,就被一连声的“哥!——哥!——”夺走了注意力。

 

他一手提着小书包,一手牵着弟弟,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映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老师教了什么啊?”

 

“今天老师教了这个。”叶修笑嘻嘻地,递过去两个粉红色的折纸爱心,“这个是给妈妈的,这个是给哥的。”

 

蓝河笑了:“怎么爸爸没有?爸爸听到会委屈哦。”

 

“因为老师只给一个人发了两张纸嘛。”

 

蓝河又有点得意:“那看来我的排名在爸爸前面。”

 

“不对哦!”叶修纠正他,“我先给哥折的,再给妈妈折的。”

 

蓝河听到这话,喜欢极了:“我还是第一顺位?”他俯下身,揉叶修的脸蛋,“你就张着一张会说甜话的嘴!等回到家,肯定又跟妈妈说她在你心里才是第一名!”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开心,无穷的喜悦充盈着他胸腔。

 

叶修确实机灵,回家了叫蓝河把他那颗心藏好,拿出剩下那个,说是给爸爸妈妈一起折的。当爹的一高兴,拍桌子就定了周末全家去海洋公园。叶修挤着眼睛看蓝河,脸上满是狡黠的笑,叫蓝河笑得差点呛饭。

 

睡前,叶修一直叮嘱他:“那个心,你不许拆哦,”很不放心似的,说了好多遍,“千万不许拆哦!”蓝河保证再保证,终于把弟弟哄上床睡觉。回到自己房内便马上毁约,在灯下小心展开那副折纸。他一看清楚,眼前便又模糊了光景,面上一时喜泪纵横。

 

他明天得告诉叶修,他的“爱”写了个错别字。

 

 

 

也有不那么叫人高兴的时候。有天蓝河上着课接到妈妈的电话,问他有没有空去学校接叶修。

 

小学里学生小,桌椅小,操场小,好像什么都小似的,让蓝河进个校门都下意识地想弯腰。他据短信上消息寻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叶修正眼睛和脸蛋都红彤彤的在等他。

 

另几个孩子的家长一见蓝河过来,便不住上前赔礼:“是我们家教不严,小孩说话都口无遮拦,您千万别怪罪……”蓝河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手上先被塞了两箱牛奶。等他终于搞清楚叶修和人打架的原因,便蹲下身去问叶修:“你想转班吗?”

 

叶修无所谓地摇摇头:“反正就那么几个人,我早习惯了。”

 

班主任在一边听见“我早习惯了”这五个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蓝河指尖描摹过他眉眼,眉骨处微微有些肿胀,倒映得眼窝深邃几许。弟弟疼得瑟缩一下,让他哭笑不得:“早习惯了还出手打人?”

 

“他们说你坏话。”

 

他心脏像是被人攫住,狠狠抓揉捏攥着。呼吸一时紧了,鼻尖莫名有些酸涩。

 

他听见自己话音微颤:“说我坏话就该打?”

 

“说你可以,但反正别叫我知道。”叶修手背在身后,头垂着也不看他,声音倒清晰得很,“我知道一次打一次。”

 

 

 

班主任恨不能签字画押保证这事再不发生,蓝河也没多说什么。难为人不是他的长项,更何况这个年纪的孩子,作恶比行善学得快。能抓住一个人嘲笑,乃至孤立,借此来标新立异,好像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一般。不行就给叶修转个校,他打工攒了一点钱,家附近有个双语小学,那学校想来也不比公立的差。

 

回家路上梧桐叶声萧萧,入秋了,又是蟹肥膏腴板栗香的日子。叶修长得真快,时光荏苒也不过弹指一瞬,现在小男孩骑在他脖子上,他都觉得有些沉。

 

叶修把下巴尖搁在他头顶,稚嫩童声从他头上传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蓝河脚步停下。路旁车马喧嚣,街上人影纷纷。两人立着不动,一时彷如身处被世间遗忘的武陵桃源,不知秦汉魏晋。

 

他微微抬头,清秀脸蛋被秋日枝叶间光影涂抹得朦胧又哀伤:“如果是真的,你会离开我们吗?”

 

“怎么会是我离开你们呢?”叶修说,“我还以为会是你们不要我呢。”

 

“我们怎么会不要你呢?”蓝河一双嫩唇翕动,嗓间唯有气音,“我们都好喜欢好喜欢叶修,喜欢得不得了,好害怕叶修有一天长大了,就会离开我们呀。”

 

叶修看着他,轻轻说:“我不会离开你。”

 

叶修和他长得确实不一样。男孩眉浓睫长,瞳色深深,黧黑眼珠仿若一团徽墨,就要以诗笔蘸上,染透他心尖。“我跟你保证,我不会离开你。就算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了,也不对我好了,甚至走在路上都不愿意认我了,我也还是会追着你,抱着你,黏着你,永远像今天这样喜欢你。”他小小手掌抚过蓝河眼角,拭去哥哥两行清泪,“所以你不要哭了,好吗?”

 

蓝河眉间沾染上一点凉意。是叶修,是叶修的吻。他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场变故到头来被安慰的是自己,就好像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一个成年人会站在街上泪如雨下。胸腔间倏忽生出了无尽苦楚,“分离”这个字眼像荆棘,又像弯刀,割得他心脏血肉模糊。他只好紧紧抱着叶修,像渴生的人攥住悬崖边一株细草,那是他与世间最后且唯一的联系。男孩在他怀里,轻轻拍他后脑,仿佛已准备好将他现在及余生所有的悲伤与幸福,一并拥之入怀。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电视机前看电影。夜晚万家灯火各具其暖色,唯有他们为着电影气氛,只让墙上荧幕散出幽幽蓝光。中央六台放了个老套的美国个人英雄主义电影。叶修缩在蓝河怀里,呼吸沉稳,已经睡熟了。那飞檐走壁的孤胆警察显然没有哥哥的臂弯有吸引力。一家人围在叶修身边,看月色下他纤长睫影形如蝶翅,栩栩若飞。

 

妈妈素指拨弄他发旋:“长得多快。”

 

蓝河看着他挺翘鼻梁,感受着喷洒在自己心口的炙热呼吸:“是啊。”

 

谁知电影结局出人意料,再不是英雄历尽背叛与误解,终于惩恶扬善抱得美人归。男主角死于最终任务的一场滔天大火,曳曳火舌焚尽一切污浊与罪恶,重生的烟烬成了终幕。妈妈似是猛然忆起什么旧事,嘴上说着先去睡了,回房路上却不住拿袖子拭着眼角。爸爸看着叶修,话音低沉,不知是说给谁听:“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蓝河看着他青涩眉眼,悄声道:“会的,一定。”

 

我会包容他,理解他,照顾他,抚慰他,珍视他,永远永远,让他住在我心尖上。我想要倾尽所有,守着他平安长大,直至终老一生。不论顺逆成败,哀乐悲喜,我都会好好攥着他的手,永远不放开。

 

 

 

他后来才恍悟,这段话为什么如此耳熟,原来是和他某次在别人婚礼上听到的誓词太过相像。不过,等他意识到这件事时,已是好多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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