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上错花轿嫁对郎(14)

第1章

第13章


14.

 

常言道,梦境乃另一层现实之映射。蓝河隐隐察觉出自己正游于周公境中,却不知该如何解脱。

 

周围云雾缭绕,他前方有条人影,隐隐绰绰。他还没辩清对面是谁,就已不由自主拉上对方衣袖。那人一身暗玉紫锦袍,殷红如血,直看得人心慌。

 

他听到自己大喊,声音里满是颤抖:“别走!”

 

对方置若罔闻,就要挣脱他的手,他泫然欲泣,哀求着:“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不是……我……我真的喜欢你……”

 

对方转过身来,面容如有霞霭阻隔,辨不清眉目:“我知道,可那又如何?皇命难违不说,自古百善孝为先,爹他不同意,我也……”

 

蓝河急了,声音嘶哑,几近变形:“可我们……你不是……你不喜欢我吗?”

 

对方忽然笑了,笑里有几分轻蔑:“我几时说过‘喜欢你’?”

 

蓝河一怔,骤然惊醒。

 

他躺在榻上,急遽喘着,犹自惊魂未定。身上被人换了身干净亵衣,雪白的,不染一点昨夜欢愉,连带着也没有侯爷的味道。身侧空空,那人早就不知去向。他怔愣着,陷入噩梦后巨大的空虚与害怕中,尚还分不清自己是否已庄生迷蝶,这才忽然发觉,门外一片吵嚷。

 

“别叫你们主子装睡!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赶紧出来!”

 

“睡着就是睡着,难不成抬一个不醒的给老爷?”

 

“不醒是吧?打两下我看他醒不醒!泼桶水看他醒不醒!”

 

“你别欺人太甚了!少爷嘱咐我看着少夫人,少夫人要有个好歹,你们可仔细脑袋!”

 

“蠢货!你不知道现在是谁当家做主?老爷面前少爷也插不上话!”

 

“老爷百年之后,谁是主子你不清楚?!”

 

蓝河听着小翠这话越发没了拘束,连忙翻身下床。哪料脚才沾地,就软得像面团,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昨夜才开了苞,下面酸胀不已。这一动,又带着不少叶修留在他体内的东西流了出来。他万分羞恼,简直没脸见人。一时坐在原处还没起身,小翠已经听见动静打开了门。一见他在地上摔着,吓得赶紧过来扶:“少夫人几时醒的?”她又担心起来,“可是听见了什么?”

 

言毕,瞪了一眼外面的小厮:“您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说话都不过脑子!”

 

小厮见蓝河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身子软弱无力,当真以为他身体不好,想起来方才的气话,不免有些冒犯,终于噤了声。蓝河强撑到门口,问他:“老爷找我?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刚说了几个字,蓝河就觉五雷轰顶:“蓝公子……”他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梦与现实不期而合。他薄唇抖着,强自镇定:“好……我换身衣服……”

 

“不是奴才多嘴,那边老爷雷霆大怒,就催着我们快快带您过去呢,真是一点耽误不得;再说,您这样去了,说不定老爷见怜,还能轻罚……”

 

“罚什么罚!”小翠气得跳起来,“我们明媒正娶来的!罚什么罚!”

 

“好了,不说了,”蓝河安抚着小翠,“我这就过去。”

 

他草草挽了发,换了件外衫,勉强不至于衣冠不整。哪知到了叶父厅上,还没跨进门,先一杯茶盏摔在他面前:“跪下!”

 

蓝河闻言,双膝委地。碎瓷渣子硌在他腿下,他一声都没吭。叶父气得声音直抖:“好啊,我早就看着品行也不过如此!君子言辞信,动作庄,衣冠正,你看看你做到了哪一样?!”

 

旁边小翠抢白道:“老爷!是那帮下人强拉着少夫人出来,他才没时间收拾……”

 

“这里哪有你插嘴的地方?!”叶父吼道,“一块跪着!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有这样的主子,也教不出什么懂规矩的下人!”

 

小翠眼里蓄着一汪泪,咬紧了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扑通一声跪在蓝河旁边。蓝河怕她碰到满地瓷片,悄声低语,叫她往另一侧去。小翠更难过了,又冒死顶了一句:“我们少夫人一睡醒就赶忙过来……”

 

“住嘴!你们还有脸说!”叶父一拍桌子,吓得一众仆从全部跪下,“也不抬眼看看日头!浑身一把懒骨头!不知是哪来的狐媚子,可别成日也绊着我儿,只知道在床上过活!”

 

蓝河知道说什么都是错了,向前膝行两步,头磕在地上:“蓝河有过,过错在三:一谓不忠,逆违皇命,贼胆包天,轻视君言,罪当诛族;二谓不孝,狸猫之质,欺母瞒父,贪求恩泽,妄窃荣宠;三谓不义,恋慕令郎,曲从私情,辱没白沙,携之俱黑。蓝河自知罪孽深重,无可宽恕,唯乞速死以息丞相之怒。伏愿丞相看在同朝为官多年情谊上,高抬贵手,勿将此事惊扰圣上龙体,我岭南三族必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他没说完,那边小翠呜呜咽咽,扯着袖子就哭开了。蓝河又重重磕了两个头:“蓝河以伪媳之身,侍奉丞相与夫人数月有余。过蒙错爱,夙夜惶恐,此间恩情亦拳拳难忘。本当了无牵挂,唯临终尚有一憾,求丞相仁德之心加以成全:蓝河想再见令郎一面……”

 

小翠嚎啕着,一块往前磕头:“老爷要让少夫人死,小翠也不敢说什么,只求能同赐一死,叫我葬在少夫人旁边,到地底下也陪着就完了!这就是老爷的菩萨心肠了!”

 

小翠话音刚落,只听外间有人匆匆赶来:“出了多大事,就一个个这样要死要活?”

 

蓝河一愣,那抹熟悉檀香自身后袭来。叶修赶到他身边,也一撩衣袍就地跪下:“我听刚刚有人说要见我最后一面,”他笑着,抬指抹掉蓝河脸上泪珠,“是谁说话这么不吉利,回去该罚。”

 

蓝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孽障!”叶父气得手直抖,“你知道他是谁?你被人骗了还给人倒贴呢!”

 

叶修不轻不重磕一个头:“爹要是说雪儿身份一事,成亲之夜孩儿就已知晓。孩儿当年游学于岭南,与雪儿曾有过一面之缘,因此记得他身上味道。”

 

叶父这才发觉,局里局外就他一人被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不孝子!胳膊肘也朝外拐,同他们一处诓骗我!”

 

“爹,您这话怎么说呢?”叶修直起身,“当初我被指婚,再不情愿也不敢违逆,您更是说我不懂事,从不叫我过问插手。我还当您几位商量好了,才把人送到我床上来。”

 

“混账!你竟赖起我了!”

 

“爹莫嫌孩儿不知礼数,雪儿这事真需得赖您,”叶修说,“哪怕您早说一天也行,我一准把他送回岭南,绝无怨言。但昨夜我俩已行了房,今生唯死可分。”

 

“什么?!”叶父大惊,“你们……你们昨晚才……”他只恨自己怎么不早不晚,偏偏刚巧成全了生米煮熟饭,气结淤积于胸口,脱了鞋就要打他。蓝河心里一慌,连忙护上去,正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哎呀!”

 

叶母叫奴婢搀着,惊得手抚在心口还直颤:“叶靖贤!你了不得啊!你把我骗出去,就是要背着我动手打人啊!”

 

谁知道叶父霎时如老鼠见了猫,垂眉敛目,一点声都不敢出了。叶母赶到蓝河面前,一见他面上梨花带雨,连忙扶起来揉进怀中,心痛大哭:“我的心肝!我就出了这么一趟门,可叫你受苦了!”一转身冲着叶父道,“不是要赶吗,来,连我一块赶出去得了!我知道,你就是喜欢那个什么喻那样读书多的,反正我们也不识几个大字,正好一块走!我们娘俩从此相依为命,省得在您眼前烦了!”

 

叶父左右为难,在孩子们面前又下不来台,小声跟叶母道:“不是商量好去春华楼看戏……”

 

“是啊!说好的一块看戏去,说好的雪儿这事就算了!我可傻,尽全信了!再晚会回来,我这命根子就叫你折腾没了!我还过什么啊!我也不活了!”

 

叶父在一旁悄声哄着,仍想小声辩解:“这……一码事归一码事……”

 

“那你说想怎么样!闹得大家到了殿上,全砍了头就结了!到那会丞相位置就你一个人,你可开心了!”

 

叶父小声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叶母声泪俱下:“我命苦啊!嫁给个这么黑心的人!前世的冤家来索命啊——”

 

这厢正吵嚷着,那边就传来一声与当下不符的语调:“呃……家里这么热闹?”

 

蓝河闻声转头,倏忽一惊。面前那人一身曲领大袖朱红常服,若不是衣着与叶修有异,他几乎分不出两人有何区别。

 

来人看着房内一片鸡飞狗跳,站在门口略有踌躇:“都在欢迎我回家吗?”他一看叶修还跪着,又是一惊,“哥,你又闯祸了?”

 

 

 

这一日里,京城叶府好不热闹。度支司郎中,叶家二少爷今日归家,半个京城闻风而动,皆上赶着来祝贺问候,兼带送礼打点。不料出师不利,都吃了闭门羹。门僮一概婉谢道:二少爷跋涉多日,身乏待养,今日不便见客。

 

外面人来人往,里面亦人仰马翻。后厨卯足了劲,烧起旺柴,蒸炸煮炒一样不落,一席盛宴终成模样。一家五口围坐桌边,又开了一壶香雪海给叶秋接风洗尘。蓝河酒量不好,本想只沾唇客气一下,哪料叶修一直哄他:“你尝尝,甜的,不醉人。”他小心喝了一口,果然是极清醇甘洌的梅子酒,就放心多饮了几杯。

 

一对胞兄胞弟,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蓝河目光小心在他们俩中间转来转去。叶秋羞涩笑笑,抬手正要盛苦瓜排骨盅,蓝河眼疾手快接过碗,盛好了递回去。叶秋极有礼貌,点头道:“谢谢嫂子。”哪料他爹吹胡子瞪眼:“喊什么嫂子!”他娘更气盛一头:“怎么?不喊雪儿嫂子难道喊你嫂子啊?!”叶修在一旁捶桌直笑,差点喷饭。

 

蓝河拿筷子小心扒着饭粒,还不知道危机解除了没有,除了面前几道拌菜冷盘,竟不敢伸远一点去夹热炒。叶修看他吃了半天干饭,忍不住笑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和米过不去?”这样说着,端起他的小碗,把什锦鸡孔雀鱼夹了个遍。叶母瞧着,心疼得难受,又拧起一旁老头子的耳朵:“看看你个老畜生、给我心肝吓得!”叶父不知小声嘀咕了两句什么,却最终给蓝河盛了碗西施豆腐。蓝河小心翼翼接过,叶修在一旁微微笑着看他:“吃吧。”他舀起一勺含进嘴中,差点没掉下泪来。

 

饭毕要用点心,叶父上午和人换班,下午便匆忙赶回。叶母特地叫后厨给蓝河备了份极珍贵的乳酪樱桃。蓝河受宠若惊,吃了没两勺却不得不放下,只因叶秋这次回家带了好些礼物及银钱,他得亲自看着分类摆放储藏登账。众人在园中奔走,蓝河把一切指挥得井井有条,开到一个箱子的时候,叶秋捧出两疋华美布料,日光照射下万分璀璨:“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就给嫂嫂带了点蜀锦回来……”

 

他还不知道怎么谢,叶修倒从一旁冒出来:“呦,这个好,我要这个缝衣裳。”

 

叶秋旋即把布护在怀中:“这是我给嫂子带的,你又来凑热闹!”

 

叶修捏他的脸:“咦你这个小蹄子,你回来不给我捎东西就算了,还敢对你哥指手划脚。”

 

“我给嫂子带了还不够?”

 

两人闹腾起来,打起了暌违已久的嘴仗。叶修欺负完弟弟,正想扶蓝河回房休息,忽见叶母在后面招手唤他。

 

他母子二人在后庭散步。午后熏风拂过,庭园中湘妃竹簌簌有声,泛起夏日里一阵难得的凉意。

 

叶母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笑叹:“亏得你叫人去喊我,要不然雪儿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了。”

 

“也不是这么说,我看爹不过是虚张声势,不至于真怎么样。”

 

“是啊,这还没怎么样,就给孩子吓坏了,要是真动了气,雪儿还能好着?”叶母摇摇头,“你爹那个老顽固,跟我玩阳奉阴违,看我怎么收拾他。”

 

叶修笑道:“您一向赏罚分明,可得记着,今天我能知道这事,也全靠小翠托人来找我。她真是功不可没。”

 

“赏,好好地赏,那小姑娘一片忠心,我早就能看出来。”

 

叶修笑着应承:“就您眼睛雪亮。”

 

“那当然,”不成想,叶母回道,“你们都当我傻,我可不,我看人一看一个准。比方说前年那个慕容复,早十年前我就跟你爹说这人一定是个祸害,你爹不信,说什么他饱读诗书,两袖清风,结果呢,你看看。”

 

叶母又道:“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你爹当年云间诗案,被围攻后又遭贬谪,你外公死活不同意我嫁给他,我们俩不也是先搞木已成舟那一套?后来你爹起复,一路平步青云,你外公又开始夸我有眼光了。他们那帮人啊,成天只会看书,不会看人。”

 

叶修问道:“原来您还能预知福祸?”

 

“傻孩子,”叶母叹气,“福祸哪里就指的是前程呢?我只知道,和心善的人在一块就是福,和心坏的人在一起就是祸。心善的那个,不管你锦衣玉食还是吃糠咽菜,都愿意同甘共苦;心坏的那个,只会大难临头各自飞。就你们这样位居高官的,一出事才摔得更狠,到时候对方甭说雪中送炭,不跟着划清界限落井下石,那都是好的。”

 

两人走到处流水旁,溪声淙淙。叶母看着流水,又道:“雪儿刚来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他就是喻家的那个公子。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棋仙,该是个八风不动的人吧?但你看雪儿,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了,他还小得很呢。可那又怎么样?我也不要儿媳妇陪我下棋,也不要陪我对诗,我又不会那些个……”

 

叶修笑起来。

 

“你娘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看人从没出过差池。就拿话本这事来说,你们几个都知道我喜欢看,可除了雪儿,谁想起来给我买过呢?”

 

叶修垂眉道:“孩儿不孝。”

 

“你不孝的地方多了去了!还用得着我提!”叶母气呼呼的,“说起来今天这事,我也是一怒不平……你们怎么才行房?”

 

叶修终于抓到了训话的核心,笑得更厉害了。叶母拿扇子打他一下:“知道自己不孝,就赶紧做点孝顺的正事去!别成天让我催!”

 

 

 

叶修回去的时候,蓝河还正站在原处等他。一见到他,又想亲近,又有些惧怕。叶修把他拉过来,圈进怀里,才发觉人身子在抖:“怎么还怕呢?对不起,都怪我,我来迟了。”

 

“没……”蓝河小声喃喃,“你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叶修见他面色不对,逼问半晌到底哪不舒服,才发现人膝盖处一片割伤。

 

蓝河被他抱回房中,撩开衣摆,只见雪白亵裤上,膝部一块块殷红。尽管没直接扎到肌肤,但锋利瓷片还是留下了血印。叶修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皱眉:“你就这样吃了饭又在那干活?怎么不说出来?”

 

“其实不疼的,不流血就不疼了……”

 

“我看着疼。”叶修认真道,“我疼,我心疼。”

 

蓝河眼睛眨了眨,视野又变成一片模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他委屈半晌,终于拿袖子擦起眼睛:“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说什么傻话?”叶修把他搂进怀里,“我们已经成结,我不要你还要谁?”

 

“就把我扔得远远的,再娶一个也成,或者干脆直接灭口,还能再找一个……”

 

叶修被他的异想天开逗笑,忽然又意识到这些都是他心头冒出的真实想法,心中揪成一团:“我是良民,可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他说,“你该对我有些信心,也该对你自己有信心。”

 

“可是……”蓝河又说,“可要是没有成结呢……你说,就把我送回去……”

 

“是啊,把你送回去,我跟你一块回去。”叶修说,“要是不能让你光明正大留在京城,我们就在南边寻处小村庄,渔樵耕织一辈子。”

 

叶修轻抚着他后脑,两人额头贴着额头,视线交叠缠绕,终于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叶修捉着他的唇,啮咬两下,继而轻柔舔吻。伴侣的味道铺天盖地将蓝河淹没,他的不安终于如退潮般消散无影。

 

一吻歇息,蓝河伏在他肩头,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香气。叶修一下下抚弄着他青丝,哄他入眠。

 

就在叶修以为人已经睡着的时候,蓝河又呢喃起来:“可是……”

 

可是又来了,“可是……你从没说过喜欢我……”

 

叶修笑了,叼住他耳垂念出句低语,烧得蓝河两靥通红。

 

“我爱你……”他说,“我以为你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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